“透烟筒”

黄志专
每当要刮鼎底黑烟灰前后,总有一桩必不可少的烟火活儿,用闽南口语说,便是“透烟筒”。
“透烟筒”,就是“通烟囱”。乡间口语朴实,不说“通”却说“透”。一个“透”字,意蕴具足。透,是通透、透畅、通风、透烟,意在让淤塞的烟道通气走烟,让烟火能顺顺畅畅,直透云天。这一个字,无不含着乡下人家过日子的细密心思,也饱含着山村烟火最本真的情态。
从前,乡下家家户户都有“柴火灶”。灶后都立着一根笔直的烟囱,从灶腹穿过屋顶,直通天外,是农家厨房里最沉默、最忠实的烟火通道。
山里人家,一日三餐烧火做饭,烧的一般是从山间割来的芼草、枯枝、干柴。日复一日之后,烟囱内壁便会积结一层厚厚的黑灰。这些黑烟灰细腻黏稠,一朵朵的,犹如细碎的小墨花,“绽放”在烟囱内壁,有点茂盛。一旦过于“茂盛”,便会堵塞烟囱,造成烟道不畅,烟火便挺拔不起来,上扬不了,灶膛火舌便萎靡,绵软无力,柴草燃不透,浓烟反倒倒灌厨房,满屋乌烟瘴气,呛得人睁不开眼,费柴又难烧饭。勤快人家,往往隔些时日便要“透”一回烟囱,只求灶火兴旺,炊烟顺畅。
其实,“透”烟囱,是需要工具的。那么,人们会取一方粗布,裹上细沙或碎石,包扎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囊,牢牢绑在一根细长竹竿的端头,便是清理烟道的利器。
“透”烟囱时,先将木梯稳稳架在烟囱下方墙体边,一手扶梯架,一手攥紧长竹竿,一步步登梯而上,直至屋檐,停立梯阶,望见屋顶一小段黝黑的烟囱口,举起手中的竹竿,将那个布囊包放进烟囱口,垂落下去,直至灶底。随后,手握竹竿,一提一放,一升一降,轻轻反复抽动摩擦,烟囱内壁黑灰就会簌簌脱落,尽数落入灶膛,原本拥堵的烟道,便重新敞亮通透。不过,若烟囱不是直上屋顶的,而是斜穿墙体而出的,只要扎一束稻草,伸进烟囱,搅一搅,扫一扫,也就可以了。
记得年少时听来的一桩趣事:有户人家的烟囱挨着一条小路,人蹲在路边,可以摸得着那个烟囱。有一次,烧火做饭,起初火势尚可,片刻之后烟火闷堵,浓烟漫满厨房,一片灰蒙蒙,令人感到窒息。主人感到奇怪,急忙出门查看,才发现烟囱口被人塞了一把杂草,转头便见一个孩童一溜烟跑远了。烟火小事,也藏着乡间顽童的淘气。
“透”烟囱这等粗活,我年少时做过无数遍,早已熟稔于心。登高、落竿、抽动、清灰,整套动作利落从容。干完活,一身尘灰,两手乌黑,看似辛苦,内心却十分踏实。一灶烟,三餐温热,都是这样一点一滴打理出来的。古人云:“炊烟起处是人家。”寻常烟火,最是动人。
然而,世事更迭,时过境迁。如今煤气、电器等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走进千家万户,柴火灶渐渐闲了。满山芼草少有人去割,袅袅炊烟,也渐渐淡去。
我家那口“柴火灶”,依然“健在”,静守厨房,未曾拆除,只是常年不用,灶面落满灰尘,烟火沉寂。从前每月一回的“透”烟囱、刮鼎灰、扫灶台,也都慢慢沉淀,成心底温润的乡土旧忆。
还好,有人忆念“柴火灶”。近日,几位文友相约莅临我家,打算围灶煮芥菜咸饭,共品山村烟火味。
为了这场相聚,我特意回家收拾厨房。拂净灶台积尘,刮除鼎底背面老黑垢,清扫厨房边角。收拾妥当,又搬出梯子,照例认真“透”了一回久违的烟囱。
久未打理的烟道,再度被疏通清透。沉寂已久的灶台,擦洗一新,仿佛旧日烟火气息缓缓归来,令人想起一句诗:“柴门寂寂黍饭馨,山家烟火春雨晴。”
啊!一灶一鼎,一囱一烟,都是岁月留痕。
“透烟筒”,看似清理的是烟灰、疏通的是一管烟道,实则梳理的是乡土日常,温存的是人间烟火。待友人相聚,柴火重燃,炊烟再起,老家的烟火暖意,便缓缓漫开,抚慰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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