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头界碑
吴牛月
凤城西南,稳固山、中尖、犁头标三峰并峙,中低翼高,形如笔架,故名笔架山。山势陡峭、林木茂密。犁头标尖向外延伸,与连绵起伏的五峰山相接,天然凹落成鞍部。远望如半边括弧横卧,乡人把此处唤作“英格头”,古称翁格,是安溪和南安交界的分水岭,也是古时两地往来的古道隘口。
深秋的一天,我和妻子跟着她爱好户外运动的林同学去登笔架山。过南二环路,经路英、大崎两个乡里,开始上山。山路的两边草木杂生,密密麻麻,只有一车道,隐没在绿荫中,坡陡弯多。起先是水泥路,继而是土路,裸露着小石头,路面倒宽了。人跟着摩托车一路颠簸,心也跟着悬,总算到了岭头,风忽然大了——两山夹一宽阔的“缝”,风都从这儿挤过去。这“缝”新得很明显,有凿开不久的痕迹,是为了降低路的坡度。我们在一个水泥埕上停车。林同学说,这里的山他们都踏遍了,海拔430多米,是安溪和南安的接壤之处。她指着公路边的一个小山包,说:“界碑就在那里。”我一眼就看到,花岗岩石碑静静伫立,四周高高低低的草木掩映着。那便是乡人俗称的“黑狗石”界碑。大家在那开阔处歇脚谈笑,我决定独自上去看看。
我是手脚并用,沿着一条不成路的路,越过荆棘,爬上茶园,终于站在它面前。碑身粗粝斑驳,昔日填刻的红漆已然大半褪去。我蹲下来,从右往左读,碑文为传统竖排:光绪元年仲春;安溪县、南安县交界碑;两县合立。抬头看碑顶横额,六个字:翁格乡翁洋村。碑大约1.2米高,半米来宽,厚约10厘米。光绪元年,1875年,至今150多年了,字口被风雨磨得圆钝。我伸出手指,顺着“安溪县”三个字摸过去,指尖底下是凉的、涩的,石面上有苔痕,细得像一层绒。我是安溪人,手指头摸的是两县共同立的字。我站起来,试着踩线——左脚在安溪,右脚在南安。低头一看,鞋底沾的是同一片山土和落叶。一道山岭分两地,岭北隶属安溪城厢路英村,岭南归属南安英都西峰英格自然村,一块朴素石碑,稳稳界定了两邑山川地界。
山道从碑边分出去,古时候南安西峰、头梅等村落跟安溪结亲的多,相亲走这条道,迎亲也走这条道。新娘子沿着山道上来,从碑旁边经过,一脚踩两县。后来这条路就叫“相亲路”了。听说,前几年有印尼华侨归乡省亲,还跟人说起这条路上的悠悠往事。界碑立在那儿,亲家还是要走的。一条山道,两地烟火,旧时安溪、南安乡民翻山越岭,嫁娶往来,结亲联谊,血脉相连。
据《泉州府志》记载,明末,“白头贼”围攻安溪,围了几个月,城里撑不住了。英都翁山洪氏寨长洪启范,带着官兵“从间道,由英格”摸上山。那天重雾锁山谷,兵抵岭上,贼才发觉,一战而溃,填枕坑谷,不可胜数,安溪解了围。朝廷赐了块匾,四个字:“奇谋匡国”。一个南安人,从南安的山道过界,救了安溪的城。界碑划开的是两县地界,连起的是两县人的情分。
解放战争时期,这里是安南同边区的隐秘活动地带,西峰游击队依托英格一带的山势活动,在隘口布防警戒。那是山岭的另一段记忆。
从界碑下来,我走进公路另一侧的翁洋宫。小庙不大,神像前几炷香还燃着。墙壁上嵌着一方石碑,黝黑的底,金色的字,赫然写着:宫在英格头,安溪、南安交界处,往来交通要道,奉祀福德正神,明朝年间择址始建,庇此方风调雨顺,佑斯地物阜民康。1993年弟子洪新坤捐资重建,2012年再度鼎新,海内外信众共襄,次年正月告竣晋佛。捐资名单中,有海外华侨,有安溪、泉州各地的信众,以南安市安星村姓洪信众最多。土地公管一方水土,界碑定两县地界,一庙一碑,长久相伴。
在宫的门口往四周看,一片片茶园顺着山坡铺展,绿得发亮。林同学说,早在1958年,英格头就有集体创办的茶场,铁观音、水仙等优良品种至今保留完整,山中还散落着野生茶树,多是好几米高的。几年前,安溪一位茶人独具慧眼,把这片疏于管理的茶园承包了下来,做成有机茶叶种植基地。茶丛在微风里摇曳,散出本木茶香。
伫立隘口远眺,远山层叠、风光旖旎,山野间,“兔子山风水”“虎厨崙擒虎”等民间传说伴着徐徐山风,代代流传。如今的英格头,褪去旧日车马喧嚣与烽烟峥嵘,风清气朗、草木葱茏,是一个天然的氧吧。
在林同学的带领下,我们继续往笔架山深处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界碑缩成一个灰点,落在山头的树林中。山风还在吹,吹过碑,吹过庙,吹过茶园,吹到我脸上——分不清是安溪的风,还是南安的风,都是山里的风,都带着暮秋山野的气息和淡淡的茶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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