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茶苗渡海处 宝岛茶韵故乡来







编者按
一株茶苗跨海,300年茶缘不断。安溪乌龙茶在台湾生根、传艺、成市、共荣,不只是物种移植,更是生产方式、生活习俗与信仰记忆的整体迁徙。茶苗所至,乡愁生根;茶路所通,文脉绵延。跨越海峡的茶香流转间,书写着两岸同缘共生的故事。从先民行囊里的茶苗到木栅樟湖山的铁观音茶区,从“台机入安”到两岸斗茶、技艺共守,一条跨越海峡的茶路,连起共同市场与共同记忆。一叶同源,源在中华茶文化的深厚土壤;两岸共香,香在两岸茶人的共同守护与创造。茶路即文脉,茶缘即亲缘。愿这缕茶香成为增进两岸同胞心灵契合的纽带,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、融合发展注入温润而持久的力量。
本报讯 安台茶缘的起点,藏在先民渡海的行囊里。从明万历年间安溪乡民携茶苗赴台垦荒,到张乃妙兄弟回安溪购苗、木栅樟湖山渐成铁观音茶区,再到班兵、茶贩与“侨销茶”网络把台湾织入安溪茶的海外流通,一条“人—苗—艺—市—网”的历史链条渐次清晰。 (融媒体记者陈和俐)
渡海行囊藏茶苗
明朝万历年间,安溪乡民陆续渡海赴台垦荒,行囊里装着家乡茶苗,也装着制茶手艺。人走到哪里,茶就种到哪里;茶种到哪里,乡愁就在哪里生根。史料留下了一串安溪人渡台的名字:龙门榜头白氏后裔白圭移居台湾旗后(今高雄),以捕鱼为生;崇祯年间,芦田三洋乡亲到苗栗开垦,黄日旭到台北三峡落籍;明末颜思齐、郑芝龙开辟台湾时,部属中也有不少安溪人。当时闽南闹灾荒,郑芝龙鼓励灾民渡台拓荒,每组七到十人,给一头耕牛,由部下带到台湾披荆斩棘。
南明永历十五年(1661年),郑成功率400船舰自金门料罗湾东征,随行军民2.5万人,其中许多是安溪人,仅官桥赤岭就有500多人参加。赤岭林目棍随郑成功收复台湾后,从台湾带回4株芒果苗,如今传遍安溪各地,俗称“目棍檨”。茶苗渡海向东,芒果苗回流向西,一来一往间,两岸山水已悄悄连在一起。《福建茶志》记载,自明代开始,安溪先民携亲伴友陆续迁移台湾,带去家乡茶苗和制茶技术,渐渐汇聚在台湾北部平原和山区,台北成为安溪人最集中的地方。
乌龙工艺过海峡
安溪产茶始于唐末,明代已盛产有名;明末清初,安溪创制出乌龙茶,技艺先推广到闽北,后渡海峡传入台湾。清康熙年间,安溪西坪赤石村林坚守携子赴台开垦茶园,从事茶树种植和茶叶加工、销售。西坪人王义程对传到台湾的乌龙茶制作技术加以改进,创制出台湾包种茶,并在台北县茶区倡导和传授乡民种植。《乌龙茶及包种茶制造学》载:“包种茶是清嘉庆年间由福建泉州府安溪人士王义程所创制,并由其在台北县茶区倡导及传授制法。”
清康熙五十四年(1715年),迁徙至木栅地区的泉州人,以来自安溪的高、林、张为最主要族群。他们从安溪来,不但带安溪茶,还带坚贞的信仰。台北木栅指南山一带至今保留集应庙和忠顺庙,供奉保仪尊王张巡、保仪大夫许远,是300年前安溪移民从故乡带去的信仰;庙旁山坡上,种着从安溪大坪引来的铁观音。茶与香火,就这样一起在异乡扎下了根。
千株茶苗变茶区
木栅铁观音的起点记录得相当具体。清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,木栅茶叶公司提倡种茶,本地乡民凑出路费和购买铁观音茶苗的钱,推派安溪大坪人张乃妙、张乃乾兄弟回安溪故乡,购得12株铁观音茶苗,在木栅种植发展。这是安溪铁观音直接移植台湾的早期记录之一。12株是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数字,但张乃妙没有停在这一步。民国8年(1919年),他以茶师身份受日殖民当局农业机构委派,回到家乡安溪正式购买铁观音茶苗1000株,种植于木栅樟湖山,即今指南山。经张氏多年推广和鼓励,木栅逐步发展成为铁观音茶区。茶苗、茶师、茶区三重输入叠加,才让“木栅铁观音”从一个品种名称,长成一个产地的名字。
安溪茶在台湾的市场声誉也随之立了起来。民国5年(1916年),台湾督署举行茶赛,尧阳王西配制的“万寿桃”铁观音被评为一等奖,获金牌及奖状。官方赛场上的一枚金牌,说明安溪铁观音的制作工艺在台湾不仅落了地,而且经得起品质检验。木栅张美加先生回忆,祖先在安溪时就种茶,来台时携带茶种,先在士林一带垦殖,未成功,后来发现木栅适合种茶,便从士林移居木栅。一段家族记忆,印证了安溪茶种在台湾山地间辗转落脚的历程。
多条茶路入台湾
安溪乌龙茶在台湾的传播并非单线,而是多条茶路并行。清嘉庆年间,福建移民带茶籽入台,繁殖出台湾最早栽培的品种“莳茶”,其中就有由安溪人带来的茶苗,是“大叶乌龙”。咸丰五年(1855),台湾青年林凤池赴福建乡试中举,还乡时天心永乐禅寺住持赠送武夷乌龙茶苗36株,携苗归里辟园种植,武夷茶种此后遍及文山、八里和桃园、新竹等地。地方文献中另有林凤池将安溪乌龙茶制作技艺引入台湾、植于冻顶山的说法。冻顶乌龙是否直接源于此次引种,学界尚有不同意见,但安溪乌龙茶技艺深刻影响台湾茶区,则是不争的史实。
清同治元年(1862年),英国人德克从安溪引进茶种,将茶籽分送给农民种植,茶叶收成后全包买,运销海外。清同治五年(1866年),英国商人约翰·多德从安溪引进良种茶苗,输入种茶技术,并为农民准备流动资金,在岛内生产被世界市场接受的乌龙茶获得成功。来自武夷山和安溪的茶种在台湾试种成功后迅速遍及南部,台湾茶事由此大兴。清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安溪人王水锦、魏静时来到台北南港大坑,从事包种茶栽培与制造,并在当地传授技术。魏静时以传统武夷茶制法加以改良,所制茶叶比薰花加工的包花茶更香,简单又清香,水红甘而熟香。王水锦年老目盲后,其茶技失传,魏静时所研发的制造法成为今日台湾主要茶叶技术之一,台湾乌龙茶薰花加工年代因而结束。这是台湾茶叶史上的一大革新。
班兵茶贩“侨销茶”
茶种与技艺落地之后,茶路随之铺开。清代闽东茶叶生产已颇具规模,主要经由福州、广州销往海外;而销往台湾的茶叶,主要由驻守台湾的“班兵”完成。班兵们不但输出茶叶,还输出茶种和种植技术。班兵制度在清代持续将近200年,贡献巨大,不该被忽略。
班兵是顺手附带,并非茶叶商贸主体,真正把安溪茶卖进台北、宜兰是“安溪茶贩”。清末,两岸通商渐密,安溪人开始大量移民台北地区。嘉庆年间,有安溪人带茶叶来台北贩卖,称“安溪茶贩”。往来台海不便,移民者便引进茶苗,试种在台北附近石碇堡的鱼坑山区。据《噶玛兰厅志》记载,现在北宜公路的前身,就是160多年前由安溪茶贩走出来的一条茶路。自此,安溪铁观音在台湾“走自己的路”。
清光绪年间,西坪尧阳茶乡王量、王称等兄弟6人,从台湾购买茶叶运往印尼,分别在雅加达、泗水、井里汶等地开设珍春茶行,茶叶行销印尼各地。台湾,就这样从安溪茶的引种地,变成了安溪茶外销网络中的一个节点。民国十年(1921年)以后,安溪人在安溪县内开设茶号60多家,在泉州10多家,在厦门40多家,在漳州10多家。从安溪到泉州、厦门,再从泉州、厦门通往海外,连成一条完整的乌龙茶产、购、销体系。这条体系的主顾是华侨,外销安溪乌龙茶因此被称为“侨销茶”。销售范围包括新加坡、菲律宾、泰国、缅甸、越南、印度尼西亚、美国旧金山,以及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、中国台湾地区等。张源美茶行的“白毛猴牌”乌龙茶流行缅甸,林金泰茶行的“金花”“玉花”牌销往新加坡、马来西亚,尧阳茶行的铁观音行销海内外。台湾不仅引种安溪茶,也是“侨销茶”体系中的重要中转和消费节点。茶苗从安溪渡海去,茶叶从台湾汇入网,一来一往之间,两岸茶业已经有了共同的生意。
先民种下的不只是茶苗,更是割不断的血脉与乡愁;茶农传授的不只是技艺,更是代代相承的匠心与守望。根脉既深,茶路乃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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