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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溪耸秀 古塔生辉

2026-10-27 09:04:57来源:安溪报

章丽香

夜幕降临,宽阔平静的大龙湖在璀璨的灯光照射下,波光粼粼,五彩斑斓。大龙湖湖畔,十里诗廊树影婆娑,游人如织,小城显得格外静谧安宁。

安溪河滨北路,一座朴实无华的石塔,与远处金钱山上金碧辉煌的清心阁遥遥相望,相映成趣。这座经历四百多年风雨的石塔,即安溪雁塔,在安溪星罗棋布的名胜古迹中,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。它是古代安溪先民斗灾治水的见证,是安溪县迄今为止为数不多原貌原样保存时间较长的实体建筑。

根据《安溪县志》记载,安溪雁塔建于明万历二十三年(1595年),历时三年竣工。目前所看到的石塔,塔基部分隐没在水里,塔身石构实心,六角五级,每层翼角出檐,逐层分收,相轮葫芦形塔刹。根据早期文物普查记载,石塔从塔基至塔刹通高21米,以现在的视野来看,可能不算高大,但明朝时期,甚至新中国成立之前,塔所在的位置,还是沙岸疏烟,一派荒芜。21米高的石塔,对闽地深山的安溪,算得上耸入云天。

石塔迄今已逾400年,但如今站在步行道上,一眼望去,石塔身上“碧溪耸秀”“雁塔”“干云障澜”等碑刻依然清晰可见。仔细辨认,二层碑刻“碧溪耸秀”左侧还有小字落款“心湖书”,三层碑刻“雁塔”右侧小字落款“万历丁酉春吉”;四层“干云障澜”碑刻右侧小字款书“万历戊戌春吉”,左侧小字款书“汉鹏陆万里题”。唯有三层左侧落款较为模糊,但依稀可辨“宛”“章”等字,依据字形及史料推断,应该是“宛陵章廷训”。字数不多的几方石刻,饱含了许多信息。

明万历年间,安溪已经置县600多年,虽然地处深山穷谷,溪山险阻,但这时期的安溪,并不是寂寂无名的小县,其中原因之一是明廷的安溪,曾经有两个名动朝野的安溪人:詹仰庇和李懋桧。明神宗初期,曾经让隆庆帝头疼的詹仰庇,在经历一番起起落落之后再次复出,这一回终于安安静静地做一名听话的臣子了。然而,让明神宗头疼的安溪人,并没有消失,而是换成了李懋桧。

李懋桧,字克苍,号心湖。安溪县感化里(今湖头镇)人。明万历八年进士,历任六安知州、刑部员外郎、南京兵部主事、礼部郎中、光禄寺少卿、太仆寺少卿、太常寺卿等职,因其性耿直,直言敢谏,多次谏言惹恼万历帝,曾被列为禁用之臣,家居20年。当时的李懋桧,并不知自己被禁用,他是个交游广阔之人,赋闲在家,更是不改性情,倾情山水、广交友朋、关心地方建设,安溪雁塔的建设,自然离不开这位热心乡贤的持续奔走与热忱监督,同时,这塔也印证了他的这一段家居岁月。

明代安溪,由于地貌重山复岭,溪河密布,河床轻浅,水患山洪频繁,民众生活时常受到天灾的威胁。明代大儒何乔远记述安溪风土时说:“田畴陇亩,多在崇冈复岭间,此其山腹岭足者也。而坡陡延斜,以种蔗黍,大雨旁流,无草木根柢为之底障,七坠于溪,而壑几实矣。”农作物与泥石滚入溪流,沟壑积石淤堵,每逢大雨,现在看来波光粼粼、平静安详的溪流,时常波涛怒吼,浊浪滔天,就连几代人勠力开垦、营造的邑署,也常常面临摇摇欲坠的局面。

清乾隆《安溪县志》“城署”一则,记述了安溪县城署从无城到城署稳固的过程,城署的稳固与水患治理关系密切。“泊岸土薄善崩”“水且啮城”“洪水为灾,城垣圮坏”……在农耕文明的古代,水患治理,关乎的不只是生产生活,而是生存。在安溪县官桥镇吾宗村西北漈口山麓有一巨石,阴刻“万历甲寅年洪水至此”,下刻一条长横线,标记了当年的水位线。根据目测,当年洪水可淹没现在的安溪官桥、龙门平原等大部分地区。而官桥位于蓝溪中下游,地势平稳,安溪城邑位于蓝溪下游,可以想象,彼时的清溪古城遭受了怎样的灾难!“水从地处,平地数尺,城垣崩坏,冲塌民舍几百余间,民溺死者几百人,登高山者皆为崩颓”……山洪灾害,家园凋敝,百姓流离,奔走如骛,哀鸿遍野,城,岌岌可危矣!水患治理,家园建设,是彼时官员们的心头巨石。

明万历二十二年,安徽泾县人、隆庆庚午年(1570年)举人章廷训从浙江金华婺州汤溪县调任安溪县令。章廷训的家乡安徽泾县,位于安徽省东南部,它有着李白和汪伦的桃花潭,是纸厚千年宣纸之乡;浙江汤溪县,位于浙江省中西部,明万历年间刚置县不久,是个匪盗横行的地方。大概是古人对地理位置认知存在盲区,也或者是古代官场本就没有什么人性化可言,官员调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,时常可见。因此章知县从安徽泾县到浙江汤溪县,再到位于福建东南山区的安溪县,不算异事。毕竟职位不变,不存在贬谪之说,只是越走越南端,而他调任的每个地方,从县名字面上看,都和水有关。

在安溪,章知县的治水大业体现在清乾隆《安溪县志》艺文之《安溪县泊岸碑记》一文中,该文为当时教谕滕养志所写,文中记述了章廷训修筑安溪城东泊岸、治理水患的过程,是古代安溪水患治理为数不多的历史资料。碑刻现馆藏于安溪县博物馆(即安溪县文庙)之内。碑刻中还记述章廷训在安溪期间的伟绩,其中说到“树宝塔”即包括雁塔在内。

万历二十三年春季,连续瓢泼大雨让河水急骤上涨,县城东隅,十几年前修建的堤岸瞬间被汹涌的湍流冲陷,“旋被急湍冲啮,河溽愈薄,其未崩者,距城仅三尺许。城之危岌岌矣”(清乾隆《安溪县志》艺文之《安溪县泊岸碑记》)。河水危及城墙,危及百姓。当时的安溪县令章廷训,自感责任重大,虽然已经雨后天晴,湍急褪去,但章廷训“谓守令之责,莫重于城池。顾城东隅水冲岸陷,势将及城。城坏则民居弗奠,为民父母者,奈何幸目前之无事,而漫不置念乎?”于是,他将修筑泊岸之事具文呈报给福建巡抚许孚远、巡按刘芳誉、巡道杨际会,以及泉州郡守汪道亨,得到上级檄文批准。当年四月,章廷训即带领典史张林等人,踏遍城东溪岸,“为之量工度物,相势恢基,视旧筑增长,务令坚固垂久远”(《安溪县泊岸碑记》)。对工程的建设,他殚精竭虑,精心规划,“其规算详密,罔有漏卮”;他亲力亲为,披星戴月,鸠工庀材,“出以星,入以星”;他严而不苛,亲督匠役,“其程督谨严,无敢惜力”;他处患不忧,心系苍生,“不扰于民”。

明万历二十三年,距离名噪一时的“万历新政”已经过去十多年,此时的大明朝廷,因为战争、地震等天灾人祸,再次遭遇严重的财政困难。而不上朝的明神宗朱翊钧,却为了修缮遭遇火灾的乾清、坤宁两宫以及皇极、中极、建极三殿,开启了著名的矿税政策。各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,巧立名目,横征暴敛,举国上下“内臣务为劫夺,以应上求。矿不必穴,而税不必商;民间丘陇阡陌,皆矿也,官吏农工,皆入税之人也。公私骚然,脂膏殚竭。”(《明史·田大益传》)。朝廷亏空,地方官员疯狂敛财,最后都离不开百姓,偏于一隅的小安溪自然也离不开艰难局面。在财政困难、民生凋敝的明末,章廷训没有向百姓收取杂税,没有摊派徭役,实属难得。根据《安溪县泊岸碑记》记载,其工程“计费三百余两”“取诸公帑,不扰于民”。而《安溪参山黄氏族谱》显示,当时安溪乡贤、光禄寺署丞黄金章,丁忧居家,在李懋桧、章廷训等的鼓动下,参与主事清溪泊岸修筑,同时还捐赠了巨资援助工程建设。

万历二十四年五月,一条长三十三丈,高一丈五尺的泊岸顺利完成!士子百姓奔走相告,额手称庆,大家争相前往城东观摩,赞誉此举为“一劳而永逸,费约而功奢”。精于天文地理、重视礼法的章廷训,在修筑泊岸的同时,为县邑昌运及人民福祉,还组织工匠在城南蓝溪滩建造雁塔,作为水文观测之用,同时也期盼它能够震慑住“水妖”。这也是他组织兴建的风水塔,该塔又叫文昌塔,他初到安溪时根据地形地貌,认为“安邑形势来自西北,东南虽有葛磐之石,横据溪中,但午山高抗,龙形卑不敌”,组织建造文昌塔于石上,以期为安邑带来昌运洪福,如今安溪河滨南路一带,有个文昌社区,地名源于这个历史。塔的建造,特别是河岸的塔,在当时是一项大工程。多变的气候、汹涌的河流、微薄的人力,大大延长了石塔的建造时限。这座高21米、现在看上去并不复杂的雁塔,当时用了三年时间方建成。其间,章廷训任期届满,改迁漳州府通判,他的后任,桂林人陆万里接续建塔。

万历戊戌春天,安溪雁塔终于建成,乡贤李懋桧望着蓝溪波光塔影,挥笔写下“碧溪耸秀”,刻于二层,而知县陆万里想起建塔初衷,遂题“干云障澜”刻于四层,中间第三层,则是章廷训所题“雁塔”二字。这座塔、这些碑刻,见证了先贤与官府合力治水的岁月。

如今,曾经汹涌的河流,已娴静如一条光滑的织带环绕在山水之间,那朴实的古塔,经历四百多年风雨侵蚀、无数次惊涛骇浪,依然巍然矗立,颇像一位老者,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位徜徉河岸、奔走晨昏的人,见证了一座城的岁月沧桑、成长蝶变。

【责任编辑:李霜茹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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