葱油香里是吾乡
赵郭峰
在闽南及莆仙一带,民间有“无面不成席”的说法。办席待客,常以一道卤面压轴,寓意福寿绵长;泉州一带过生日吃面,煮时不肯把面条扯断,也取长寿之意。
闽南卤面色泽金黄,配料多样,味道鲜美,是漳州、泉州等地的特色小吃。沿海渔民多以海鲜入馔,山区群众则以山珍为浇头。
卤面的身世,可追溯至唐总章年间。相传,陈政、陈元光父子率将士入闽平乱,中原面食习俗随之南下。当时军中后厨有姑嫂二人,将厨房剩余食材熬煮勾芡,浇于面上,竟成就一种流传千年的滋味。北方将士原以面为主食,定居闽南后改食大米,唯有节庆时节合家吃面,以追思故土。所以说,这碗卤面,从一开始就带着迁徙者的乡愁。
安溪是著名侨乡。据不完全统计,安溪籍海外侨胞和港澳台同胞总数逾400万,散落在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印尼的椰风蕉雨里,散落在香港、澳门、台湾的霓虹与街巷中。人散得远了,久了,便生出一种叫乡愁的“病”。这“病”无药可医,唯有故乡一口吃食,可暂作缓解。
安溪卤面便是这样一味“药”。面多用高筋面粉,揉得筋道,擀得薄韧。但它的灵魂,不在面,而在熄火后的那一勺“葱头油”。闽南人管红葱头叫“葱头”,切薄片,用猪油慢火煎熬,炸至金黄酥脆,那香气猛烈地窜出来,浓烈得化不开。掌勺厨师将这一勺油淋在刚出锅的卤面上,只听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安溪卤面的动人处,也正在这一勺葱头油:它让一碗面有了故乡的脾气,也让许多海外乡亲一闻便知家在哪里。
不少安溪老侨胞说,“葱油香”这味道像是刻在记忆里的密码,无论走多远,一闻见,便知到家了。想来,当年远渡重洋的先辈,大约也是揣着一瓶葱头油,在异国的厨房里,笨拙地复刻故乡的滋味。
若说卤面是家常的慰藉,安溪官桥豆干面则带着几分旷达的古早味。官桥豆干质地紧实,硬中带韧,撕开来纹理如鸡肉丝,是别处学不来的“硬汉”做派。面是粗犷的碱面,煮熟摊凉,卷成饼状。吃时不必用筷,洗净手,抓起面饼,夹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干或豆腐,蘸一点蒜蓉酱,大口咬下。面的筋道、豆干的扎实、豆腐的里嫩、蒜蓉的辛香,在齿间碰撞。这种吃法不拘小节,带着一种朴拙的生命力。
一碗卤面,一卷豆干面,早已成为游子心中家乡味道的代表。吃食在安溪,早已超越果腹:它们是绳,是风筝线,一头拴在故乡的灶台边,另一头系在漂泊天涯的游子心头。任凭山海阻隔,只要葱油香还在,归家的路,便不算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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