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动,不止于我
林丽娥
感动若只困在自己心里,确实近乎自娱自乐:温热片刻,冷却之后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可我不愿让这份感动,仅止于此。
老县城河滨路旁,有一家“悯农红稻”茶叶店。这里没有店员,不做买卖,三十余种茶叶任凭自取、免费品用,24小时敞开大门。初来乍到者一脚踏入,仿佛闯进了另一个天地。店主出身农家,深知农人艰辛,取“悯农”二字为名,提醒世人珍惜粮食、感念自然。他常说,茶如人生,苦尽甘来;每一片茶叶,都凝结着茶农的汗水。初听时我难以置信——这份迟疑,恰恰说明我们早已习惯用利益去衡量万物。后来我把这家店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,有人专程寻来,喝一泡茶,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盈。这份感动,就这样经由我,传递了出去。
店主还有个习惯:每日清晨清扫店前走道,风雨无阻。他打趣说,这条路一天不扫,自己就要从“先进生”变成“后进生”。这份朴素的坚持,带动了周边商户,整条走道常年洁净。我听过太多关于“奉献”的宏论,唯独记住这句自嘲的玩笑——因为它有付出、有成果、有见证。五年多来,他在这家并不盈利的店里投入30多万元,只为了家乡茶尽一份力。
小店的暖意,渐渐聚起了一群心系乡土的人。心系桑梓的长者常来此小坐,关心安溪茶产业与乡土文化的传承;昔日老友也时常前来,为这份民间善意鼓劲。八旬老人钟水木天天骑着自行车过来,闲坐茶桌,闲谈过往岁月,以自身经历诉说坚守与初心。
不止长者,书香里的善意也在此相遇。林秋征老师常年免费授课,把知识无偿交付给孩子,闲暇时也爱到店里小坐。还有许多学校的老师们,在此歇脚品茶,交流育人心得。老茶农来比茶论道,路过的人在此小憩。不同岗位的人,在这里相遇,怀着同样质朴的热忱。
店里曾来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,接过一杯清茶,淡然说起半生经历:年轻时铺桥修路,中年闯荡东南亚,如今儿孙满堂。说完,他端起茶杯,朝对面歇脚的陌生人微微示意:“来,也喝一杯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感动在这间店里是会传递的。老者被一杯热茶温暖过,转头便把这份暖意递给下一个人。原来在这里,不止店主在传递善意——到访的长者、教书先生,每一个走进小店的人,都不知不觉成了火种的传递者。爱茶人王军携家人自安徽马鞍山远道而来,到店后自己烧水、泡茶,临走时连连感叹:“店好,人善,茶香!”
善意的火种,不仅跨越了人群,更漫出了县城。秋茶上市时,店主自掏腰包办了两场民间斗茶赛,以红稻米、茶叶、茶书作为奖品;他又运营公众号、视频号,邀约爱茶之人写下品茶心得,汇编成书。一间小店的茶香,就这样香飘更远。
这家店,一开便是五年有余。最近店铺迁至新址,改成半开放式格局,茶桌朝向街面,茶香依旧。搬家那几日,不少老茶客慕名而来,循着茶香便坐下闲聊忘返。善意原来会生长,如同推开了一扇门。
感动就像火种。只捂在手心,仅能温暖掌心;向外传递,哪怕只点亮一根火柴,也能照亮另一双眼睛。时代从来不缺信息洪流,稀缺的是洪流之中那一勺滚烫的温度。许多人对“感动”心生戒备,误以为是虚浮的矫情或刻意的表演——大抵是因为,我们见了太多空洞的抒情,却鲜少触摸到真实的善意流转。
所以每当我被一件事打动,总想做点什么:写下一段话,伸出一次手,把我感受到的温热,原样递出去。感动一旦从自身出发,便不再是独自的感慨。
感动不止于我。一盏茶凉了可以再续,一份感动向外传递,却是越分越多。它落在哪里,哪里便多一分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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