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安溪士子的台湾足迹
今春走访城厢镇经岭村陈浚芝进士第。问其曾孙陈世辉:祖上何以远赴台湾?答曰:科举考试更易。
这话听着实在,像一条“捷径”。
这条“捷径”最早可追溯到康熙年间。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平台,次年设台湾府隶属福建,再三年朝廷着意培育文风,乡试另编“台”字号单独录取,初举额1名,后渐增至7名(咸丰年间另有粤籍“田”字号1名);又开通官渡,为考生筹措盘缠。清末光绪年间,由福建台湾兵备道刘璈提议,于福州兴建台湾会馆(两郡试馆),专供台湾士子赶考栖身。
安溪山多田少,一水相隔的台湾科举宽松,引得士子不惧黑水沟风涛渡海。往来海峡的帆影上,载的都是书箱。据载,明确可考以台湾学中式的安溪籍士子,有雍正四年(1726年)依仁里庄飞鹏,乾隆六年(1741年)感化里李如松,乾隆十二年(1747年)新溪里林垂芳。其中庄飞鹏籍贯明确标注为安溪,另二人则入籍台学应试。他们渡台谋取功名,都是这条“台”字号科举“捷径”的亲历者。
最早留下印记的,不是朝廷命官,是个渡海游学的生员。康熙间,留山潘鼎圭游府庠于台湾。鼎圭早年曾遇风漂至安南(今越南),归著《安南纪游》,载于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于海路风波素所熟悉,渡海赴台对他而言已是寻常。及康熙末,孙鲁任诸罗知县(今嘉义、云林一带),鼎圭献《圣庙赋》,孙鲁读之大激赏,命镌石宫墙。一赋一碑,这或许是安溪人在台最早的印记。
感化里李钟德,康熙四十七年(1708年)举人,此后会试不第,留京苦读,又授仙游教谕、丁内外艰、起补连城,辗转33年,乾隆六年(1741年)才调任台湾县学(今台南一带)教谕。据载,其少时事父母至孝,亲侍汤药;渡海时父母已殁。在任仅逾年,以疾卒于官,时年59岁。
感化里李钟问,乾隆二十一年(1756年)由平和教谕调任凤山县学(今高雄、屏东一带)教谕。其后,还二里官韩琦、新康里林清元等安溪士子接连渡台,名字落在《台湾府志·职官志》里。
日子久了,渡海的人不再只盯着官位。嘉庆五年(1800年)中举的安溪举人石福作,于道光间游台,主讲澎湖文石书院,卒于台湾。安溪旧志竟没记下他的名字,只剩《全台诗》里薄薄几首写澎湖明月的诗。
同期卢春选渡海到淡水开馆,把《周易》传给本地弟子黄敬,黄敬成北台有名的经师,人称“关渡先生”,再传杨克彰——三代授受,一灯不绝,那部《周易》在台湾生了根。
从康熙到道光,渡海的帆影从未断过。走到光绪年间,这串脚印里走出三个把一生系在海峡两端的人。
芦田人林鹤年,其父在台湾经营茶、樟脑、金矿等业,鹤年幼年即随父渡台,寄籍淡水。光绪八年(1882年)中举,光绪十八年(1892年)再度来台,承办茶厘船捐等局务,并客于唐景崧幕中。时鹤年自海舶运牡丹数十盆至会,景崧大喜,名曰牡丹诗社;又与唐景崧、陈浚芝倡设台阳吟社。割台事起,鹤年散尽家财助义军,败后内渡居鼓浪屿筑怡园。晚年整理《福雅堂诗钞》,翻到《东海集》,笔停了——那全是在台湾写的诗,地名都还写着“台湾”。
同榜的陈浚芝祖籍经岭,先世迁台新竹。中举后主讲明志、明道书院。光绪二十年(1894年)中贡士,因故未及殿试;次年割台,携眷内渡归籍安溪。二十四年(1898年)补殿试,籍贯栏仍写下“台湾新竹”,终中三甲进士。晚年主讲考亭书院——从安溪到台湾再回安溪,他用一生画完了这个圆。
祖籍大坪的高选锋生于台北,肄业于玉屏书院。甲午间督办大加蚋保二十七庄团练,割台时与丘逢甲、林朝栋联电拒日。日据后拒不出仕,随即携眷内渡,寄籍福州府侯官县学。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以台湾附生应福建乡试中举,会试不第,留厦门办学授徒。抗战爆发后回大坪祖厝,听说厦门沦陷,手里那盏茶凉了都没续。不仕异族的底线,他守了一辈子。
三人路径不同,甲午间却同办防务,割台惊雷把他们一同送回西岸。台湾本岛书声未断,日据后栎社、瀛社、南社相继而起,诗卷里还抄着当年牡丹诗社旧作——安溪人渡海撒下的文脉,终未随割台而绝。
站回进士第门口,抬眼有朴实的八卦砖雕,回首是静卧的石旗杆。临走时突然明白陈世辉的那句话——“更易”二字,轻飘飘的。黑水沟上的每一步,都不容易。 (陈桂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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