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志宏

《山雁飞》是一本扎根闽南寨坂乡土、写给普通父母的私人传记，以父亲周山、母亲洪雁名字各取一字作书名，记录二老五十六载相伴相守的人间岁月，既是一个家庭的生命档案，也是一方土地鲜活的民间记忆。

这本书最动人的底色，是平凡人的重量。周山与洪雁，只是大山村落里过日子的普通乡民，作者没有刻意拔高父母的人生，没有编织传奇故事，而是忠实还原二老柴米油盐、悲欢离合的大半辈子。红土墙老厝“乾星居”里，四个孩子慢慢长大，日子有苦有甜，有劳作的辛劳，也有相守的温情。尤其难得的是封面题字，竟是大字不识的洪雁亲手握笔，一笔一画“画”出来的字迹。这歪歪扭扭的字，没有章法，可在我眼里，它却胜过名家墨宝，因为这是母亲本人的生命印记，朴素、真实，带着生活粗粝的质感，把普通人的尊严落在书页之上。作家周宗奇先生在序里说道，为平凡父母立传，是今人“第二十五孝”，我觉得在理。世间尽孝，大多是物质侍奉，而提笔为普通父母作传，打捞他们被时代淹没的一生，把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留存下来，是精神层面最深沉的孝道。

这本书同时是一部活态的闽南民间民俗志。作者写家庭，不止局限于一家的悲欢，而是把寨坂乡土整套生活习俗完整收纳进文字。起厝上梁的吉庆四句、婚嫁礼俗里的盘担敬茶、丧葬之中乞水、做功德，还有烧金还愿的三界坛等等，这些正在慢慢消散的乡土仪轨，很多只留存于老一辈口耳相传，很少被完整记录。作者把祖辈过日子的规矩、闽南人敬天地、崇祖宗的精神内核，融入家庭叙事之中，风俗不再是冰冷的资料词条，而是和周山、洪雁的人生绑定在一起，是他们嫁娶、建房、送别亲人时亲身经历的生活，这让民俗有了温度，很多内容极具画面感，读起来感人至深。

前几年，周牵连老师组织本土作家多次采风，结集完成了一部《记住寨坂》，书名由他父亲周山题写。《记住寨坂》写村寨风物山水，写土地与村落；《山雁飞》写土地之上活生生的人。可以说，两本书形成巧妙的互补：前者写“一方水土”，后者写“水土之上的一世人生”，合在一起，完整守住寨坂的集体记忆。我曾说过：在安溪，周牵连是一个乡愁诗人，寨坂，无疑就是他的文学原乡与精神家园。《记住寨坂》和《山雁飞》说是周老师写给故乡的情书毫不为过，文字里面装着故土的老屋、旧俗、烟火，也装着一代人的生命记忆。

在这个多为名人立传的时代，太多传记书写功成名就者，而《山雁飞》把笔墨留给山野间一对普通夫妇。山是周山，雁是洪雁，山稳稳伫立，雁岁岁飞翔，五十六年烟火相伴。一本书留住一对平凡父母，留住一座村寨的风俗与人情。它告诉我们：普通人的一生，同样值得被书写、被记住。小人物的悲欢，同样有沉甸甸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