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斌

秋风渐起，一年一度的教师节又快到了。几位阔别多年的乡村老同事难得小聚，一盏淡茶，几句闲叙，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山野校园。我在农村小学待了15年，从普通教师到教导主任、小学校长。那时候日子清苦，而今回想起来，心底依旧暖意融融。

早年的乡村学校，条件是城里孩子难以想象的。校舍低矮老旧，木窗四处漏风，黄泥操场晴天扬尘、雨天泥泞。而最让人揪心的，还不是简陋的硬件设施，而是山里孩子求学路上的重重难处。

那时乡间观念质朴也固执，农活永远比读书要紧。许多农家女孩，即使天资聪颖、成绩拔尖，也逃不过世俗偏见。父母总觉得，女儿家迟早嫁人，不如早早在家放牛插秧、煮饭喂猪，替家里分担生计。不少读书的好苗子，就这样悄悄埋没在日复一日的农活劳作当中。

我至今记得班上那个文静的女孩。眉眼清秀，性子内敛，课堂上总是坐得端端正正，作业写得工整利落，考试成绩稳居前列，是全校数一数二的优秀生。可新学期开学，唯独不见她来报名。

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，家里田地多、劳力紧，父母打定主意让她回家务农。女孩子读书无用、白费钱粮，是那时乡里最普遍的想法。

好好一个勤勉聪慧的孩子，就这样困在大山与世俗观念里，实在令人惋惜。那段日子，我常常放学后顺着田埂去她家家访。乡间小路蜿蜒曲折，雨后满是烂泥，一趟趟往返，满身尘土，两脚黄泥。坐在农家昏暗的厅堂里，我陪着木讷朴实的父母慢慢闲谈，聊孩子的天赋，聊读书的出路，聊走出大山的可能。

家里本就拮据，学费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，看着父母面露为难，我便主动帮孩子垫付学费，反复劝慰，不让家里为读书背上过重的压力。几番上门劝说，执拗的父母终于松了口，同意让女孩重返课堂。

重归校园的她格外懂得珍惜，学习愈发刻苦。那时候不少山里孩子上学全靠双脚跋涉，天还没亮，山岭间漫起薄雾，孩子们就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，揣着凉饭团、地瓜干这类简单的干粮，走上蜿蜒的山路。一走就是好几公里，刮风下雨从不间断，踩着露水出门，伴着暮色回家，只为不错过一堂课。

15年山乡从教，日子清贫，内心却十分纯粹。我们这群乡村教师，不争名利、不逐浮华，只守着一方小小讲台，护着一群山野孩童，把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备课、上课、给学生补课陪伴上。

苦心终不被辜负。当年险些辍学的女孩咬牙坚持，一路读到医科大学。如今她已是厦门一所公立医院的主治医生，凭着自身能力站稳脚跟，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与希望，成了全家最牢靠的依靠。

茶桌之上聊起这段往事，在座众人都颇多感慨。当年的我们，不过是守着三尺讲台的普通人，做的都是平平常常的分内事，却无意间点亮过山里孩子前行的路。

如今我早已离开乡村讲台。回望过往，那泥泞的家访小路、清晨山间的薄雾、孩子们清澈明亮的眼眸，成了最难忘的记忆。

大山深处，那份微光从未熄灭。三尺讲台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，却实实在在托举起一个个孩子走出大山的梦想。那些在山野默默耕耘的时光，那些力所能及的善意成全，依旧是我青春岁月里，最踏实、最无悔的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