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兴

闽南盛夏，烈日熔作金尘，扑面尽是熏蒸暑气。从龙门镇驱车十余分钟，山路便盘旋萦回。甫入仙山，漫天燥热便被层峦翠嶂滤尽，唯余琥珀柔光，漫洒林间。余偕二三友人，循清光赴山谒佛。

山门敞阔，一如法门常开，静候有缘。迎面巨石数方，浑朴苍古，恍若天外飞来，静卧丘壑，铸就一山风骨。石上“阿弥陀佛”四字新髹朱漆，色泽沉润，晴光下熠熠生辉。同行老者脊背微躬，徐徐合十，唇间低诵佛号，声息轻缓，唯恐惊扰岩畔清灵。

拾级徐行，小庙依山临道而立。门前石柱雕盘龙缠绕，鳞爪飞扬，刻纹历历，尽显匠心。殿内光影幽寂，佛前油灯星火摇曳，微光轻覆案上鲜果。友人娓娓叙旧：昔时此地荆棘遍野，荒寂无人。仙凤乡贤许金典先生久居沪上，常怀故土，凭一己宏愿辟路开山、凿岩造佛、营建殿宇，方成今日胜境。听罢方知，盘龙石柱、崖间圣像、石上佛语，皆源自一片至诚愿心。这份虔念，恰似庙前袅袅香火，缕缕升腾，化作甘霖，滋养满山葱郁。

山道折尺盘旋，坡度和缓。路旁遍植樱树，盛夏虽非花期，繁枝叠翠，将骄阳筛作碎光，散落石阶。清风穿林，枝叶簌簌，隐约如梵呗回响。行路间，友人拨开丛莽，欣然相唤。近前观之，正是乡人称“仲尼”的野果，累累垂挂叶底，殷红黛紫，宛若玛瑙，又似蜜浸念珠。六月恰逢熟期，撷一枚入口，清甜沁喉，跋涉而来的燥热疲惫顷刻消散。想来山野嘉果，是大地无私布施；一如崖畔石佛垂眸默然，不语之间，尽藏世间慈悲。

沿山路缓步登高，每过一道山弯，便见依岩开凿的石洞。洞口不甚宽阔，佛相顺山石天然形态雕琢，或趺坐禅定，或垂眸伫立，面容俱沉静温煦。洞内沁出岩壑微凉，混着淡淡清息；洞外赤日炎炎，一洞之隔，便是尘嚣俗世与清幽禅境。途经每一处石窟，我等亦效仿老者合十致礼。心中并无俗世祈愿，唯感念荒山深处，得与石佛默然相望。人置山林光影之中，恍若化为山中片石，安守本心。一路登临，一路礼佛，胸中纷扰杂念，似被涧泉缓缓涤荡，渐归澄澈。

及至山巅，视野豁然开朗。一根二十余米石柱巍然矗立峰顶，柱身四面朱书“阿弥陀佛”，晴日照耀，文字似自生光华，向天地四方缓缓传扬。立柱下纵目远眺，龙门集镇、阡陌田畴、蜿蜒溪涧尽收眼底，凝作一方山水盆景。年少诵读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，只识其中凌云意气；此刻沐山顶长风，方悟另一重境界：登高极目，天地辽阔，山河尚且微渺，人心万千得失计较，亦随之淡然消解。尘虑散尽，唯余长风浩宇，与回荡天地间无声佛号。

下山时，夕阳西倾。回望山巅石柱，暮色中凝成肃穆剪影。蓦然忆起山门巨石上那赤红佛字。此山本寻常丘峦，因世人赤诚愿力、佛法无边慈悲，而赋灵韵。自山门至峰顶，石窟造像、山野鲜果、林荫清风，仿佛远在沪上的许先生，借一山风月草木，为尘世游人铺就一条通往内心清凉的漫漫长途。

山路有尽，山风不息。悠远佛音，自万古烟岚间缓缓传来：阿弥陀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