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宇霖

易仁字，魁斗贞洋村人，1929年生，今年98岁。

1982年6月，我因编写安南永德地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党史，由他协助征集资料，由此初识。此后四十余载，时有往来，尤在退休之后，得以常常长谈。一次次闲叙间，听他讲往事，渐渐觉出：他虽是一位有着71年党龄的普通人民教师，那不普通的人生却像一颗沉沉的石子投入心湖，激起的波纹久久不散。特别是他孜孜践行“仁”字的历历清音，常在我耳畔回响——

易老少年时代，便以过人的天赋与刻苦的自砺交相辉映。1933年5月，红二支队在贞洋召开成立一周年大会时，他才四岁。六岁那年，因生活所迫，举家迁往长卿玉湖居住——父亲生于玉湖，后到贞洋兼祧两房，靠抬轿度日。七岁时，父亲千方百计让他在祖厝学堂读了七个月私塾。短短七个月间，他念完《三字经》《昔时贤文》《千字文》等八本书，后因父亲患病辍学。但他白天帮干农活，晚上仍向老师请教，半年之后已能为乡民写契约、婚帖、祭文，深得乡民与长辈疼爱。

12岁时，时局纷乱，全家再迁回贞洋。刚回村，便有人上门派壮丁款——当时唯有在校读书者方可免于被抓丁。家中咬紧牙关，决意供他读书。因家境拮据，与学校商议以半耕半读形式入学。开学已过一周，没有课本，他便在下半夜向老师借来课本抄写，天亮即还。他用毛笔连抄八个夜晚，将语文、数学课本全部抄毕。白天帮父亲做砖瓦，夜晚在菜油灯下苦读，期末考试竟获第二名。此后一路读完小学，被保送至集美分校崇德中学，复转学南安成功中学。初中毕业，因成绩优异，再次被保送至集美高中。

前往集美报到途中，路经南安侨光中学，恰逢雷雨大作，偶遇该校教务员。谈吐之间，深得赏识，教务员遂向校长力荐。他便留在侨光中学就读，高中毕业参加高考，考取山东财经学院。谁料魁斗邮政代办不慎将录取通知书夹在一本杂志中错寄，待辗转送到，早已错过报到时限。他去找区政府开具证明，区委书记与区长却极力挽留，动员他留在二区区公所工作。

命运的岔路口上，他有过多次选择，每一次都透出他内心的价值取向。1953年秋，他正式踏上工作岗位，先后任区公所文书、惠安七一八二机场指挥部政工科干事、专区中百公司职员、地委处理地下党错案工作组组员等职。1955年10月，因立二等功，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其时，组织拟派他赴平潭任县委组织部部长，他却念及家中年迈的祖母与父母，主动放弃机会，请求调回安溪。此后，他又参与工商界整风、下乡中心工作、筹办魁斗卫生院、仙荣至溪塔公路指挥部政工等事务，上上下下，辗转忙碌。

但在他心中，始终怀着一份对教师职业的深深敬意——那是从小受恩于教育而生的崇敬。在专区与县里辗转行政多年之后，他决然向组织申请转任教师。获准后，先后在金谷芸美小学、官桥赤岭学校、镇东学校、光德中学、霞保学校、贞洋学校任教，直至1980年10月，为给三儿子解决补员问题，提前办理退休。

舍弃机关领导岗位，毅然到基层做一名教师，这在今天看来近乎不可思议。但他心中自有衡量：“有人，才有一切，人可以创造人间奇迹。而培养人，是天下最崇高的职业。”他选择当老师，以培养他人回馈自己曾经所受的培育。这样的人生抉择，置于任何时代，都令人肃然起敬。

1954年除夕，易老与南安县中比他晚一届的同学洪瑶琴结为连理。夫妇二人育有七子二女。其妻洪瑶琴原在区信用社、泉州商校、安溪县工业局工作，困难时期响应国家号召，转任小学教师。她一生善良贤惠、勤劳俭朴，上山割茅草，下田挑粪桶，拿锄头种菜，饲养猪鸡鸭，内外操持，吃尽千般辛苦，是易老最坚实的后盾。

夫妻二人对祖母与父母极尽孝道。1960年6月29日晚，易老正下乡在西坪龙治村，忽闻祖母去世噩耗，山路崎岖，他便从龙治步行至西坪镇区，再换乘自行车连夜赶回料理丧事。他心中永远记着祖母与父母的教诲：“让人欺负，你安心吃睡；欺负别人，你不能安心吃睡。”一生的阅历让他深有体悟：“人善被人欺，但欺人是绝对不成的。要决心创造条件，让人不敢欺我们。”

在子女培养上，他既身体力行作出表率，又极尽苦心严格要求。二儿子天注读小学五年级时，每逢周末便到魁斗电厂挑沙，只为换取一顿补贴半斤米的干饭；二儿子与三儿子在七中读高中时，为买一块“的确良”布料，从每周五斤大米、三斤地瓜干中省出口粮，攒了数周才凑够钱，曾几次饿得昏倒。他说：“要让子女们知道，人只有吃尽苦头，先苦后甜，才懂得珍惜。”

如今，七个儿子均已成家立业，各有所成。他们各自的居所分别命名为：仁美居、仁德居、仁福居、仁安居、仁吉居、仁兴居、仁庆居——七座宅名皆嵌“仁”字，正是易老精神最深的印记。他常寄语子孙：“我们是个大家族，是一起从苦难中走过来的，要永远团结，把这份家风传承下去。”

如今易老独居在颖如大桥北岸一栋六层楼上，没有电梯，老伴已逝。儿孙常来看望，他却说：“不必来陪我。”他仍不时下楼买菜，与邻里闲坐，在大龙湖畔缓缓散步，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他的记忆力依然惊人，回忆往事滔滔不绝，有时一讲便是一个多钟头。我最爱听他讲年轻时钻研中医、中草药，为人治疑难病的趣事；讲他当年下乡到湖头山都，掏出四十元钱交给一位农民，叮嘱他好好培养四岁的孩子，“把这块砖变成玉”。如今，那孩子果真成长为部委领导干部。说到这里，他眼中泛光，笑意漾开，那神情让你也跟着激动、叹服，深受鼓舞。

他一生以“仁”为字，一笔一划认真书写，将“仁”刻进骨血：年少求学，仁字开先；立身从教，以仁为本；传承家风，孝义当道。他推己及人，善良通达，宛如一部厚重的“仁”字传家书，有信念，有风骨，有敬畏，读来如沐春风，令人心悦久久。

仁字回响，终将荡开时代清波，一程又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