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算“涨”

陈文祺
立秋傍晚,下了一场雨。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,哗啦啦一阵,又匆匆收了场。我原以为暑气就此退去,不曾想第二天太阳照常毒辣,蝉鸣比前些日子更凶了几分。老家管这叫“秋剥皮”——秋是立了,夏天的脾气还没散尽。
下班后,娃主动说想要回老家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叶子边缘开始打卷,颜色从青翠往深绿里沉。我沿着机耕路往田里走,路旁的草已没到膝盖,顶上的穗子干了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落籽。这景象在城里是见不到的——城市的节气是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,过去了就过去了;在乡下,节气是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渗进泥土里的——你得用眼睛看,用鼻子闻,用皮肤去试。
稻田里的稻穗比立秋前更沉了。娃不懂这些,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试:他用手指头去戳路边的狗尾草,用鼻子去闻刚翻过的泥土,把一颗掉下来的青柿子放在耳朵边摇了摇,然后仰起脸问我:“这个什么时候能甜?”
节气这东西,在庄稼身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它不靠钟表,也不靠日历,它靠的是谷粒一天比一天沉,靠的是叶子从绿变黄的那个缓慢的过程。
遇到邻家叔叔正在田埂上给最后一茬豆角搭架子。他六十多了,腰不太好,蹲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歇歇。见他熟练从口袋拿起一根烟点了起来,吸了一口说:“立秋都过了,这豆角还能结一茬,过了白露就真不行了。”
“那您还费这劲?”
他瞅了我一眼,慢吞吞地答:“庄稼人做事,不问晚不晚,只问该不该。立秋过了怎么了?只要节气没彻底过去,地就还养着苗,苗就还结着果。你不管它,它就真没了;你管一管,它还能给你点东西。”拿烟指了指娃,“养娃不也一样?该教的教,该等的等,他自然就长大了。你天天掰着指头算他什么时候会这个会那个,没用。时候到了他自己就会。”
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块花生地。主人正在收,连根拔起来,抖掉土,白花花的花生果一串一串挂在根须上。我问收成如何,他拍拍手上的泥说:“刚种不久旱了两个月,以为不行了,后来雨水跟上了,也结了不少。庄稼这东西,你急它不急,你不急它自己慢慢来。立秋之前看着蔫蔫的,立秋一过,日夜温差大了,它反而拼命往果子里送养分,十来天的工夫就能多收两成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是平淡的。可我听着,心里却起了波澜。立秋之前,那些花生一直在地底下默默地长,不声不响的,没人知道它到底结了多少。立秋之后,天凉了,叶黄了,它才把所有攒着的东西一次性拿出来。孩子的成长何尝不是这样呢。
很多时候,我们做了一件事,种了一颗种子,浇了水,施了肥,然后眼巴巴地望着,盼它快快长出来,盼它立刻开花结果。可节气不到,它就是不出。于是我们着急,我们怀疑,我们觉得是不是哪里做错了。但其实没有错——它只是在底下攒着,攒够了,时候到了,自己就出来了。立秋不是结束,它是让那些攒了一个夏天的东西,终于有了交代。
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立秋之后的晚风确实不同了,吹在胳膊上有一层薄薄的凉。墙角的老丝瓜挂在藤上,皮已黄了,干得起皱,但里面裹着的籽,明年春天还能抽出新秧来。
我想,这就是节气教给我们的。它从不许诺立秋那天就万事大吉,只是告诉你——立秋到了,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。暑气不会一夜散尽,果实不会一天成熟,但方向是对的,日子就值得等。孩子的成长也是这样——他不会在一夜之间长大,但你回头看,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,前些天还怕黑的小人儿,今天已经敢一个人去院子里追萤火虫了。
娃在老家的院子里玩了很久。蝉还在叫,但声音里已经少了些底气;蚊子依然多,但风一吹就散了。我忽然觉得,立秋之后的日子,也许比立秋那天更有看头——那天只是一个开始,而这些天,是开始之后、踏踏实实的每一步。
这世上最温柔的“算账”,大概就是这样:不算你欠了什么,只算你长了什么。而那些“涨”上来的,无论大小,都刚刚好,都不算太晚。
就像立秋那场雨,雷声滚过来,哗啦啦一阵,又匆匆收了场——你以为它走了,其实它把凉意留在了夜里,慢慢地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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