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兴

蓝溪自戴云山的褶皱间醒来，衔一脉清冽，曲曲折折蜿蜒而下，将官桥千年的流光都收进了潋滟波心。

在官桥人心里，你不是一条寻常的河。

你是官桥的血脉。你认得每一缕烟火升腾的温度，记得每一张面孔镌刻的轮廓。一袭青衫的林嗣环，自此踏溪远行，溪风将他笔下的清润文气吹满两岸，《口技》里“伸颈侧目，微笑默叹”的鲜活，料想也是蓝溪水日夜浸润出来的灵性。朱子驻足讲学时的谆谆箴言，顺着你的流波渗入乡土，理学的根脉在岸边三尺黄土之下，悄然延伸。钟铭选家族将一片仁心化作桥头的茶亭、渡口的义渡，粒米寸薪之间，尽是乡绅的温厚。他们都从你的波光里走来，又各自把背影留给了你的水纹。你是官桥的文脉，是这方水土上所有故事的起笔与终章。

可这条温润的母亲河，也曾藏着桀骜难驯的性子。

记忆里，你狂放而狼狈。汛期山洪奔涌如脱缰的猛兽，裹挟着泥沙断木，轻易便撕碎了低矮的土堤。浊浪灌进良田与街巷，老人们蹲在门槛上，望着满目狼藉的田野，唯余一声沉沉的叹息——十年九涝，收成像悬在苇尖上的露水，一触即碎。枯水时节，水葫芦疯长成一片绿色的荒漠，淤塞了你的呼吸，腐殖蒸腾出刺鼻的浊气。那时的你，像被缚住筋骨的苍龙，挣扎着咆哮，却怎么也舒不开身躯。

而今你醒了。你换了模样。

时代的雷声碾过旧堤。挖掘机的铁臂探入淤泥，掏尽了积压数十年的沉疴。土埂化作坚固的堤防，钢筋混凝土的骨架，披上了生态护坡的绿衣，六棱砖里的狗牙根将根须扎进每一道缝隙，像无数只手掌，牢牢攥住你的脊梁。河道宽了，深了，你的“肠道”彻底通畅，洪水有了畅快宣泄的去处，沿岸的村庄夜夜安枕。乡亲们说，是政府筑起了稳稳的生命线。

你抬眼看两岸。昔日满目疮痍的崩岗，沟壑纵横如大地撕裂的伤口。而今推土机推平荒坡，厂房鳞次栉比地立起。机器转动，灯火通明，数千乡民在家门口捧起了饭碗，再不必背井离乡。紧邻的幸福小区楼宇暖橙如霞，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泼辣，孩童追逐嬉闹，老者对弈品茶。那片逢雨便塌的黄土废地，竟成了安居乐业的桃源——这般翻覆天地的力量，若非亲眼得见，谁敢相信？

你回望铁峰山。那些采石留下的赭色伤痕，正被层层新绿细细缝合。相思树、马尾松、木荷，一棵棵攀上陡坡，用年轮修补着山的创口。登高远眺，你如玉带绕城，铁峰如翠屏环抱；二环路柏油大道横贯四方，路灯串联成明亮的珠串，车流如银环般圈住古镇的旧韵，又勾勒出新城的崭新轮廓。

你感受着身边的脉动。生态堤岸草木葱茏，亲水平台探向你的臂弯，花岗岩护栏上的石狮子憨态可掬。清晨白鹭掠水，翅尖轻划薄雾；入夜华灯齐亮，沿河步道人流如织。澳江、官桥两座水电站如明珠缀在你身侧，水轮机组日夜不息，清洁的电能支撑着工厂流水线的运转，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窗棂。你从一条水患频仍的“问题河”，化作安澜避险、生态宜居、利民兴业的幸福河——每一段堤防、每一株新绿、每一度水电，都是执政为民的注脚，都是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最朴素的证词。

蓝溪，你无言东流，却将这一切都藏在潺潺的清波里。你见证青衫远行，也见证崩岗成园；你聆听朱子讲学，也聆听二环路上车流如歌；你目送钟氏家族修桥铺路的背影，又迎来千万归乡游子惊喜的目光。你从往昔挣扎的苍龙，化作今日温驯而蓬勃的碧水长练。

朱子笔下“半亩方塘一鉴开”的明澈，林嗣环文中“忽然抚尺一下，群响毕绝”的戛然——蓝溪水不曾停歇。它日夜奔流，把官桥的苦难与荣光、眼泪与笑靥、旧痕与新迹，一一揉进哗哗的水声里，送往远方，也留给后人。

岁月不息，碧水长吟。铁峰翠木随风摇曳，二环车流汇成光河——而你，蓝溪，你是一条河，更是一卷翻动不息的时代长诗。水是墨，岸是纸，官桥的祖祖辈辈、子子孙孙，都是那从未搁笔的人。

你的吟唱，将永远流淌在这片土地上，浸润每一颗眷恋故土的心。

蓝溪水，万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