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, 我们曾 偷偷长大
陈默然
童年的夏天似乎永远用不完。晚风一来,村子就活了,稻禾和泥土的气味从田埂飘上天台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,就是在那方水泥天台上,偷偷把一个个夜晚拉得很长很长。
老屋的天台是全角落最敞亮的地方。每到晴好夏夜,饭碗一撂,澡一冲,大伙儿便自动聚拢。大人们总觉得天台凉快,从不拦我们过夜,却不知我们搬出竹席躺成一片时,心里早盘算好了一整晚的“节目”。
天色黑透,繁星便密密匝匝地铺开来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,怎么也数不清。晚风褪了白天的燥,拂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意。躺久了,胳膊和后背就泛起一层薄凉,浑身上下潮乎乎的。大人总念叨“夜露寒,莫贪凉”,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,心里只惦记着天上的牛郎织女,甘愿陪着满天的星星,挨这一场温柔的露水。偶尔有流星划过,也不知是谁先喊一声,所有人便跟着惊呼,慌忙闭眼许愿——愿望大都含糊得说不清,可我们相信,流星会收下小孩子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期盼。
星空底下闲话,时间过得尤其慢。可我们心里藏着个更大的秘密。半夜三点,待村庄彻底沉进黑色里,只需一声极轻的呼唤,方才还迷糊的人便齐刷刷睁眼,蹑手蹑脚爬起来,活像一群夜行的猫咪。
深夜的村庄静得只剩虫鸣和凉风。我们弓着腰,踮着脚尖,在漆黑的小路上串成一溜,呼吸都压得低低的,心里又怕又痒。目标很明确——邻居院墙外那几棵果树,已被我们隔着围墙馋了一整个夏天。荔枝红得发黑,一簇簇坠在枝头像小火团;龙眼则低调些,薄薄的褐皮透出晶亮,果香若有若无地散在夜风里。田埂边的甘蔗也正当时,粗壮挺拔,蔗叶在风里轻轻响动。
我们早练出了些许默契。胆大地凑到树下,拨开枝叶专挑熟透的果子,指尖轻轻一捻便摘下来,顺手传给下头的“小个子”接应。我负责蹲在田埂边放风,眼睛死死盯着邻居家的门,耳朵竖得比狗还尖。一群小家伙屏息敛气,连咽口水都憋着。就在这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——我们五六个人同时僵住,手里的果子攥得快要出水了,脚底板像钉在了泥地上,谁也不敢动。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黑暗中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。过了不知多久,门又轻轻合上了,大概是风。我们大气不敢出,互相使个手势,拔腿就跑,一口气冲回天台,才敢把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。一人手里不过两三颗果子,但握在手心,沉甸甸的,比什么都珍贵。
我们心里有数,绝不贪多,只摘几颗解馋,怕留了痕迹被早起的主人撞见。可其实长大后才晓得,那些果树的叶子哪一片被碰过,主人怎么会不知道呢?只是大人从不说破,容着我们这群“小贼”,偷走一个又一个夏夜的甜。
冰凉的果肉咬进嘴里,清甜顺着舌尖漫开,是长大后再也买不到的味道。有时甘蔗不够熟,嚼着干涩,也不嫌弃,照样吃得有滋有味,还互相笑闹。露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角,指尖全是果树的青涩气息,一群孩子在星光底下又笑又闹,把深夜的安静,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童年。
天蒙蒙亮时,我们便收好席子,假装安稳地睡了一整夜,等家里人来叫。那时总以为自己的把戏天衣无缝,如今才明白,那些我们以为瞒过了世界的夜晚,大人们其实都醒着。他们故意装睡,好让我们偷偷长大。
后来,我们果真长大了。老屋的天台渐渐荒了,再也没有成排躺着的孩子,再也没有半夜溜出去的身影。偶尔想起那些夏夜,总忍不住发笑——笑年少的笨拙和胆大,笑那些一口就能吃完的欢喜。
后来才明白,童年时心甘情愿挨的那一场场露水,恰恰让我们在往后漫长的夏天里,都有了不怕“凉”的底气。满天星光,几颗偷来的果子,一群装睡的大人,拼起来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、却永远温热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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