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业

小时候，我特别爱看故事画册，总爱偎在老人膝旁，听那些市井奇闻、乡间轶事。一晃几十年过去了，好多老日子都慢慢模糊记不清了，唯独一本泛黄的连环画，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晰的碎片，藏着半生的愧疚与思念。

记得有一天下午，我放学回家，困得不行，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。梦里我如愿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连环画，心里别提多高兴，我捧着书一路雀跃招摇过市，身后跟着一众艳羡的小伙伴，快活极了。等我一觉醒来，随手掀开床上的草席，几枚零钱静静躺着，微光细碎，竟像一方小小的宝藏。一分、两分、五分，凑在一起，足足有两角钱。我一下子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，开心得不得了，当即揣着这笔“巨款”，飞奔着买回朝思暮想的连环画。

小孩子终究藏不住欢喜，没多久就露馅了。母亲看我整天把书包捂得紧紧的，神色躲闪，一看就藏着秘密。父亲俯身整理床铺，掀开草席的那一刻，发现家里攒的零钱全都不见了。那些分角零钱，是父母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应急钱，专门留着家里缺粮、谁生病头疼脑热的时候用，算是家里的救命钱。

我当时吓得浑身发凉，不停发抖，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，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我再也撑不住，放声大哭。父亲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，像泄了气的皮球，瘫坐在床上，半天不说话。冷静下来之后，他耐着性子问清了缘由，然后带着我去书摊恳请老板退货。老板虽心有同情，可规矩在那儿，不肯退换。那天傍晚，家里真的没东西下锅，一家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。父母亲一句重话都没说我，可我心里又愧疚又自卑，难受得不行。

那天上半夜，我因为闯了大祸心里慌慌的，睡得不踏实。到了后半夜，饿得实在熬不住，小声跟妈妈说：“我饿了。”没人应声。饥饿引得肠胃阵阵痉挛，我只好悄悄爬起来，摸黑走到米缸跟前，一看里面空空的，心一下子沉到底。我又跌跌撞撞摸到饭桌，想找点剩菜剩饭垫垫肚子，可饭缸干干净净，啥吃的都没有。没办法，我只得走到水缸边，舀起凉水大口喝，咕噜咕噜的吞咽声，在寂静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一晚爸妈根本没睡着，他们也饿得前胸贴后背，只是默默看着我摸索找吃的样子，心里又心疼又无奈，一遍遍起身，着急盼着天快点亮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母亲就出门挨家挨户去借米。

老话都说，天塌下来，有父母替你扛着。如今双亲早就不在了，像天上两颗星星，还在远远地看着我。好多往事都随风散了，只有那本泛黄的连环画一直留着，装着我对父母最深、最放不下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