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剑波

以前我认为，茶无非就是一棵树。

别人送来一泡好茶，我向来是随手泡掉，随心而饮。后来，慢慢地，对茶的了解越多，泡茶的仪式感就越浓了：要三五好友围坐，席间不能有零食杂物，闲聊也要轻缓有度，要专心致志，要虔诚。俯身嗅香，摩挲舒展的茶叶，端详叶脉肌理，对比汤水走韵，细啜慢品。若人多嘈杂，我是不舍得拿出来的。

这份转变，大抵是亲身体验茶叶整体制作流程，真实体会到一叶一芽的来之不易。我和孩子，每年春秋季，都要搭档完成一款“我和爸爸的茶”。一来鼓励孩子潜心练字，二来让孩子知道劳动的艰辛，懂得万物来之不易。买些中意的干茶，我和女儿慢挑细拣，剔除里面的细梗、色片和老叶。追求极致时，我们还会挑几泡都是第二片叶子的好茶。这一步说来简单，其实非常繁琐，我们得花好几天时间，挑得眼花缭乱，坐得腰酸背痛，食指来回拨动茶叶，已是酸胀不堪。

终于整理完毕，再装入女儿题好字的泡袋里，打包封存后，我俩才安心静坐，闲情慢品。茶好不好，是其次，最珍贵的是过程中亲手劳作的细碎，是相伴制茶的温暖乐趣，亦是沉淀在岁月里的成长与安然。女儿小口抿着茶，轻声说：“我只写字、挑干茶而已，就已经很辛苦，可见好茶不易得。”我欣慰于女儿能有这样的体悟。

两年时光，女儿笔墨渐稳，茶汤愈醇。我自己也对茶有了更多的了解，深知一泡好茶，从茶青到茶盏之间，要经过多少道工序，耗费多少汗水。

然而，我还是低估了茶。这次的桃舟之行，不仅看见茶是一棵树，我还看见人在茶中，茶山以及其背后茶人的心血与汗水。山体落差数百米，从山脚到山尖，全部开垦成茶田，整整齐齐种着齐膝高的茶树。一座山挨着一座山，连绵起伏。现在的人，坐车久一会儿都觉得疲惫，但茶农却硬生生把荒山雕琢成如此壮阔的茶山。照片定格风景，却承载不了心底翻涌的震撼。我之前所见不过是零散茶园、小片茶田，当见到茶山的时候，那无以形容的震撼扑面而来。才知道我的所知如此浅薄。

我不禁想：这茶山，是谁一锄一犁开垦而出？用了多长时间才初具规模？他们早上几点出门？裤脚是否常年沾满露水？他们晚上几点回家？星月是否相伴引路？

我想，每一个安溪人，每一个爱喝茶的人，都应当去茶山上走走看看，采一篮茶青，摊晒青叶，揉个茶团，拣拣茶梗。仔细体会完这几道工序，再坐下来慢饮，会发现心境和品鉴能力截然不同。

今年带着小女儿一起去打包茶叶，看着端坐在包装机前观详的孩子，我知道：不用刻意去教，年岁一到，她就能觉醒茶道天赋，懂闻香会看水。更何况现在碰到好茶，她比我还贪杯。

人在茶中，体悟烟火劳作之艰辛；茶在人中，滋养温润纯粹之本心。沸水注入茶盏时升腾的袅袅清香，是安溪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气。

岁岁年年，茶伴成长，心随茶静，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