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志毅

风从巷口老柳树的枝丫间穿过来的时候，我指尖触到了记忆里那层晒透太阳的暖光。它软乎乎的，像奶奶压在箱底的旧棉絮，不用刻意翻找，一低头就轻轻焐在心口最暖的地方。

那个年代的孩子们，玩具都是自制的，纸叠的，泥土捏的，木头刻制的。做游戏时想方设法都想着能赢对方。有一次摔跤我赢了一块水果糖，攥在手心大半天，糖纸浸了汗，甜意顺着指缝漫出来，慢悠悠淌过整个下午。就像村口老阿婆刚揭锅的白面馒头，没有花哨的馅料，麦香裹着热气直钻鼻腔，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、不用费力寻找的快乐。

风里还飘着橘子冰棒的甜香。放学路上的墙根下，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挨得很近，你咬一口我的草莓味，我嘬一下你的橘子味，冰碴子硌得牙酸，捂着肚子笑出的眼泪落在发烫的地面上，连溅起的小泥点都带着雀跃的温度。作业本上并排的两道错题歪歪扭扭，连埋怨班主任的语气都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两颗少年的心，贴得比手里攥化了的冰棒棍还要近。

山芼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时候，红薯粥的甜香已经漫出了厨房。我蹲在灶口往火里添柴，火光把母亲系着白围裙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她翻着锅边的地瓜饼，金黄的酥脆在油里嗞嗞作响。我们兄弟几个冻得发红的手往灶边一凑，钻到骨缝里的凉气，被暖融融的火光烘得无影无踪。

我手腕上用圆珠笔画的蓝黑圆圈里，指针永远指向放学的那一刻。跳绳在脚边翻飞，啪嗒啪嗒拍打着晒暖的泥土地，银铃似的笑声串在风里，飘得很远很远，最后变成一首刻在时光里的旧歌谣。老电视机的屏幕飘着细碎的雪花，《西游记》里孙悟空金箍棒的光影在黑白画面里晃来晃去，一家人挤在窄窄的长条板凳上，母亲织毛衣的针停在半空中，弟弟趴在父亲腿上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满屋子的笑声裹着暖光，凝成一张不用冲印的全家福。

记得老屋柜子抽屉最底层的日记本，席慕蓉的诗句在少年的笔尖下被抄了一遍又一遍，懵懂的爱情，全藏在稚拙的字迹里。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来的磁带，在录音机里倒了无数次，跑调的旋律哼得熟稔，偏要在村口的伙伴面前大声唱出来，换来几声稀稀拉拉却格外真诚的掌声。没有智能手机的年月，思念都要在素白的信纸上斟酌许久，笔尖落下“见字如面”四个字，贴上八分钱的邮票，就让它载着半城的风，慢悠悠地飘到想见的友人手里。

连巷口的风都记得，霍元甲主题曲《万里长城永不倒》响起时，我们这群孩子在电视机前都睁圆了眼睛。片尾曲刚落就冲到空地上摆起架势，踢腿出拳都绷着小脸，那股认真的劲儿，连路过的黄狗都蹲在旁边看得入神。

这些慢悠悠的旧日子，从来没有跟着时间的河流走远。它们散在摔跤的泥土地里，藏在冰棒融化的甜香里，浸在灶膛跳动的火光里，安安稳稳沉在记忆的最深处。我偶尔在和风里站定回头，它们就顺着时光的缝隙淌出来，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暖融融的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