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艺凤

参加工作多年，头一回坐在教室里看孩子们上晚自习。看着一个个安安静静埋头写作业的学生，我的思绪一下子飘远，想起自己当年读初中上晚自习的日子。

那时候学校的条件，远远比不上现在。墙壁有些斑驳，墙下半人多高的地方刷着墨绿色墙裙，窗户上排列着横平竖直的铁栅栏，锈迹斑斑。教室的木门上是已发白的蓝，只有背后缝隙里，还能看出当初鲜亮的蓝色。教室里装着两根长长的日光灯，启动器时不时还会坏掉，灯光忽闪忽闪的，氛围别提有多特别了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家里条件普遍简陋，屋子光线暗，灯泡发黄，晚上看书都费劲。那时，我特别期待能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学习环境。刚好读初中那会儿，学校提倡到校晚自习，我家就在学校隔壁，于是我带着书包屁颠屁颠地去了，在那张刻着“三八线”的木桌前，拥有了一席学习之地。

晚自习时，教室灯火通明，同学们安静地做着作业，就算偶尔小声说几句话，也都轻悄悄地，生怕惊扰旁边同学的做题思路。老师们坐在讲台上，边督修边批改作业，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我有一阵子潜心观察，发现改作业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大有文章。

语文老师改作业很有感觉，打对勾的声音像一段小小的乐曲，前半部分快速有力，后半程轻快明媚，中间转折时有个小小的停顿，透着满心的欣慰；打叉时节奏完全不同，向左的斜撇由重到轻，向右收尾的那一笔逐渐凝滞，就像文人墨客满腹心事，只暗自叹息却难以说出口。

英语老师的批改方式很新潮，他除了打钩打叉，还喜欢在批改日期的边上写“Great”，用来表扬书写工整且准确度高的同学。每次看见他行云流水地写字，我都会在心里偷偷猜测：这本子是谁的？我的作业本上会不会有“Great”？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，直到拿到自己的那一本，看见那个红色的单词，才会溢出笑容。

前段时间回老家整理东西，发现抽屉的最底下有一本英语作业本，打开一看，上面竟然有9个“Great”，鲜红一如当年，这应该是我收藏的原因吧。数学老师批改作业的速度最快，大概是因为数学对错分明，就像数轴里的坐标一目了然。

除了观察老师们的动静之外，中学时代的晚自习，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夏天的夜来香。清代诗人黄之隽把夜来香描写得很唯美，说它“香迷珠槛”“抹丽一时妍”，是低调内敛不愿张扬的爱。但在我看来，夜来香是个性乖张的泼辣女子，好几次我被它浓烈的香气熏得脑袋嗡嗡响，后来才知道夜来香的花香带有轻微刺激气味，闻久了容易头晕失眠。初二那年的盛夏，学校把教学楼旁的夜来香全部铲除，只剩香气悠悠的桂花，清爽宜人。

晚自习课间，校园里总是释放着满满的青春活力。女生们三五成群，邀约着结伴上厕所，嘻嘻哈哈的欢笑声洒满那条黢黑的小道。男生们已快速卸下膀胱的压力，在操场上、楼梯上嬉闹着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猴子。这会儿，老师们常躲在隔壁的宿舍，斟上一杯浓茶慢慢啜饮，给足猴儿们快乐自由的空间。

三分钟预备铃响起，四散的人群又慢慢聚拢来。早早坐下的同学拿出接下来要做的练习册，晚到的则风风火火冲进来。偶尔有调皮鬼从老师背后大步窜出，把老师吓一跳。每当这个时候，同学们会“哈”地一声哄笑开。调皮鬼定住脚步，回转身子，半真半假地对老师说：“老师，对不起！”那“起”字的音拖得老长老高，有点戏曲的味道，把本不知该气还是该恼的老师也逗笑了。待到老师点了点头，让他回座位，大家才安静下来。

后来，我从老家的乡下学校考进市里一级达标高中，再也没有体会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晚自习氛围。高中的同学大多潜心学习，忙着在书山题海里遨游，互相鞭策共同进步。老师们也显得不苟言笑，欣慰也好叹息也罢，连批改作业的声音都被压缩成简短的“呲”。

如今我站在讲台之上，望着眼前灯火下的少年，往昔岁月历历在目，初中晚自习的时光成为此生难忘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