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丽虹

榜头古渡口，一棵苍劲的古榕如巨伞撑开。枝干虬曲交错，浓荫覆着溪水——水面上，一排排黝黑的大石头整齐排布，当地人叫它“跳钉”。清冽的溪水遇石受阻，荡起白色水纹，宛如给石钉披上纱巾，温柔又别致。

从前，这些跳钉是溪对岸数个村落往来榜头的必经要道。儿时每逢元宵，母亲总带着我们兄妹四人，踩着跳钉去往对岸的华汤祖祠观赏赛大猪。祖祠前的大埕里，方桌一排排摆开，桌上卧着一只只宰杀完毕的肥猪。猪头两侧簪金花，周身披挂大红棉布，气势十足，像极了披红挂彩的天蓬元帅出巡。乡亲们围聚四周，品评优劣——有人夸体态周正，有人赞身形壮硕。获评“猪王”的主人笑着说起，这猪养了两年有余，四肢早已撑不住身子，全靠主人捏饭团亲手喂养。邻里纷纷侧耳倾听，暗暗记下诀窍，盼着来年自家也能夺魁。

赛大猪的热闹固然吸引我，榜头街市的繁华更令我心驰神往。儿时，我常与伙伴在溪边温泉“泡汤”——榜头溪畔有几眼野温泉，水温正好，是我们孩童的乐园。尽兴之后，便踏着跳钉去往对岸老街闲逛。整条长街由石板铺就，蜿蜒曲折。常年行走乡间土路的我，踩在平整干净的石板路上，满心羡慕——住在老街的孩童何其幸福，雨天也不必饱受泥泞之苦。街道两侧是商住一体的老屋，临街墙面开着一方方正的小窗，那便是简易柜台。日常买卖皆透过这扇小窗完成，客人要什么，店家便从窗口递出货品。这里，便是我记忆里童年最鲜活、最热闹的市井烟火。

返程归家，孩童天性贪玩，从不安稳赶路。我们在一块块跳钉上来回蹦跳、追逐嬉戏，玩累了就坐在石钉上，双脚伸进溪水轻轻晃荡。若遇见对岸来人，便连忙侧身站到石钉边缘，拢紧衣衫，尽力让出通行空间。过往的大人见了，总会温柔叮嘱一句：“慢点走，小心掉进水里。”

如今，曾盛满我童年欢愉、镌刻着榜头一方岁月盛景的跳钉，早已消散于时光深处，再无踪迹。独立古渡口，抬眼望去，老榕依旧苍劲葱茏，上游长桥静立横跨两岸。世事更迭，行路择桥，本就是为奔赴更安稳迅捷的生活。时代滚滚向前，旧物渐次退场，风物悄然更迭，皆是发展的必然。一念至此，心头的怅惘缓缓消散，万般不舍，终与岁月安然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