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业

嘎吱、嘎吱……清越的声响，从故乡街头的擀面馆悠悠飘来，沉稳又温暖，恰似岁月轻哼的旧谣。

少年时，家中偶得几斤面粉，母亲一声吩咐，我便捧了面袋子，小跑着赶往街头的擀面馆。原以为去得够早，谁知店门前早已排起长队，只得站在队尾，听那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声响从门缝里挤出来，一声一声，撩拨着肚子里的馋虫。馆内众人翘首以盼，日光穿过瓦房的老窗棂，悄悄探进来，人影或高或矮，在光影里轻轻晃动，自成一幅素朴的市井小画。

擀面师傅在案板与面缸之间来回穿梭，偶尔轻咳两声。皱纹爬满了脸，可那皱纹里头，有欢喜，也有辛劳，都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窗间的日光，时而被他的身影切出一道光亮的轮廓。他身上那件土布短衫已被汗水洇出深色，脊背微微佝偻着。可那一缕暖光打在他身上，也打在众人脸上——那些盼着过节、盼着团圆的眉眼，便一齐亮了起来。家家户户备齐了粮油米面，只等那一声“开饭”，阖家围坐。师傅虽忙得脚不沾地，心里却是踏实的。

面粉入缸，洒水搅匀，面馆里又响起清脆的搅拌声——那是他忙碌的节拍。褪去厚衣，他用毛巾一抹额头的汗珠，将一根长竹杠一端卡入支架，一端以臀轻压，屈膝挪步，像一段笨拙却自在的舞步。沾水的面粉在反复碾压下，渐渐揉合成光滑的面团。

接着是反复擀压。竹杠来回滚动，面团在他身下渐渐舒展。忽然，师傅嘴里溜出一串口哨，轻快的调子在小馆里打着旋儿，从这头飘到那头，连排队的人都跟着松开了眉眼。几番滚压，面皮薄匀如纸，他俯身推动竹杠，竟如孩童骑木马般起劲，口中轻哼：“前进，前进，向前进……”最后是切面。明晃晃的切面刀固定在案头，叠好的面皮一划而过，利落精准，切出的面条粗细均匀，根根分明。民以食为天，面糊汤的味道不过是寻常滋味，可那响彻街头巷尾的擀面声，却是最暖心的慰藉。

多年后重游故地，青石板路已被岁月与行人磨出深深的印痕。街头至街尾，熟悉又陌生——旧时风物皆成忆，唯有乡音入梦来。偶有店家守着铺子小憩，见有客人便抖擞精神，含笑招呼。我循着记忆中的方向，想再听一回擀面歌声，再品一碗热腾腾的大锅面，去寻那段旧时光。可那家擀面馆早已人去楼空，门锁锈迹斑斑。往日光景，只余下满心追忆。

正茫然时，我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那锈迹斑斑的门锁，看见了老街尽头新起的楼房、新开的店铺、新铺的柏油路。故乡到底是不一样了。可那“嘎吱、嘎吱”的擀面声，忽然又在心里响起来——它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藏进这日日更新的烟火人间里，岁岁年年，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