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生活咸淡 的缸瓮
黄志专
闲来无事,来到门口埕溜达,四处张望。不曾想,我张望之时,一眼就瞅见山墙旮旯处,几个缸瓮东倒西歪,相互依偎着,满是灰尘。陶底的乌黑与釉面的滑亮交相辉映。而那缸瓮边角、端口与底部,竟然长出细碎的苔藓。阳光斜照之下,苔色苍润,反倒透着几分生机。
世事烟火,皆藏旧物。人间有味是清欢,寻常缸瓮里,便盛着半生烟火咸淡。这几个缸瓮弃置此处,已有些年月,屈指算来也有一二十年,未曾挪动过。我缓步走到缸瓮边,伸手扶住一口缸,又扶住一只瓮,然后弯下腰,往里瞧一瞧,里面黑乎乎的,空荡荡的。缸底瓮底,还残留着当年腌制萝卜、芥菜的陈迹,早已霉迹斑斑,还积了不少不知何时落进的泥土。
一方旧瓮藏烟火,半盏咸香忆流年。这些缸瓮,实实在在盛放过一段往日生活的咸淡滋味。那些年,物资相对匮乏,家里几畦田园种的萝卜、芥菜,全靠这些缸瓮腌制储存。平日里鲜蔬不多,腌菜便成了餐桌上的常态,从年头吃到年尾。缸与瓮形制是不同的,俗谓“大口为缸,小口为瓮”,用途也各有讲究:缸,口阔腹深,有大有小,多用来腌制芥菜、大白菜;而瓮呢,则是小嘴窄底,腹肚鼓隆,一般用来腌萝卜。每腌下一缸一瓮,里面总是汁水盈盈,面上还会浮着一层白沫,看似一层白醭,却是最朴实的农家本味。
老话常说:冬吃萝卜夏吃姜,全年不用医生开药方。每到萝卜收获季节,遇到晴好天气,便把萝卜洗净切条晒干,腌制成咸萝卜。那时,日子清苦,佐饭多靠咸菜,故而萝卜一般不会晒得太过干瘪,更不会压成紧实的萝卜干,只是轻度晾晒,保留些许水分,一般只晒一两天,就收下来腌制。腌制好的萝卜润润津津的,汁水比较多,也腌得咸咸的,才能久存,以便佐餐。否则咸萝卜容易变质,一旦吃完,便只能干喝粥糜了——“布衣暖,菜根香”,说的大约就是这般光景。要是晒萝卜中途突逢淋雨,也即刻收回,盛进笳箩,撒上粗盐,揉一揉,搓一搓,摁一摁,直至渗出汁液,再一层层码入瓮中,一层一层叠起来。每铺一层,便撒一把盐,再叠一层。如此往复,层层叠叠,直至把瓮填得满满当当。
腌制芥菜,大致也是这样。只是芥菜大多腌制在一个大缸里头。缸身隆鼓,口阔底稍收,最宜盛贮鲜菜。每当芥菜采摘下来,先在太阳底下晒上一天,芥菜茎叶就变柔变软,再收下来,同样放在笸箩里撒盐揉匀,再整整齐齐、一把把码入缸底。腌好之后,寻一块平整光滑的溪石,稳稳压在芥菜之上。不出几天,腌制的芥菜便渗出香香的味道。再过一段时间,就可捞出来,洗洗切切,下锅翻炒,便是最下饭的家常味。如今回想起来,真可谓“瓮里藏春,一缸一味”。
这缸,不只是腌制芥菜,还可以腌制萝卜缨,闽南话唤作“菜尾”,更是寻常人家的舌尖至味。当菜尾腌制一段时间,把它捞起来,一股酸香味随即扑鼻而来,而后顺手折一截菜尾茎秆,稍微尝一下,咸酸的,清冽爽口,令人垂涎。洗洗切切,灶火炖烂,舀一勺稀粥糜下去煮,就是一道朴素却格外开胃下饭的好菜。每每想起这口老味道,总会唇齿生津。偶尔逛至市井菜场,一旦看到这等菜尾,便二话不说买几斤回来,无论是配干饭、就稀粥,皆是人间至鲜,甚是适口解馋。
“喂,你在干什么?”此时,恰逢有人路过,见到我伫立缸瓮旁发呆,便随口相问。我蓦然回过神来,随口应了一声:“没什么,随便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,路人便径直远去。我收回思绪,顺手把这些散落的缸瓮,一个个拎回归拢,拧开水龙头,由内而外细细冲刷,清洗干净,再置于日头下晾晒片刻,而后尽数搬进楼梯转台底下,安放妥当。
自此,这些旧缸旧瓮静隐一隅,不再醒目扰眼。物虽沉寂,岁月留香。它们曾陪伴我们走过清贫时日,盛满人间烟火的过往,早已长留心底。流年不语,旧物留痕。每每忆起旧日烟火滋味,反倒愈发历久弥新,如陈酿一般,越品越发香醇浓郁而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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