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种喆

彳亍到泉州，每值汛期，安溪湖头顺流直下至泉州第三码头，水路只需三个多小时。顺水扬帆，舟行如奔风，倏忽而至。以前一铺路五公里，要走一个小时，从安溪县城到蓬亭三铺路，约三小时就可到达，如此对比，就更直观。童谣有：剞刳木为舟，沯泵水中游。“門”（yí wái）双篙桨，彳亍到泉州。

古时溪排商船络绎不绝，内安溪顺溪外运山货物产：有自制竹草纸、金书海纸等诸般民俗祭器，嘉靖版《安溪县志》记载：以草穰为之，其纸坚厚，与草纸相似，名曰“官纸”。土人焚以事神。又有大如席者，曰“角纸”，出感德、常乐二里。有感德、崇信里匠人打造的木桶、鼎盖等木作家什；竹筛、米箩等各式竹编日用器物；尚卿、魁斗、镇抚一带窑场出产的瓷碗瓶杯盘，亦随排船顺流外销。据安溪旧志记载：境内盛产薯榔，茎蔓类番薯，根茎状如何首乌，皮黑肉红，为古时染皂天然原料，亦是香云纱染赤红之色的核心主材。

舟船自泉州溯流返航，则载回海盐、面粉、番纱。盐与面粉为乡民日常生计所需；番纱可与苎麻交织织成苎布，裁为衣衫被褥。又有晋江磁灶所产硘器，缸、瓮、陶壶、便壶等粗陶器皿，尽数随船入山，供乡间日用。

行船器具皆循古法、考究精工。纤绳选材极严：剖细竹丝，掺和龙舌兰纤维抽丝合捻，八股十六条绞编而成，长约76到78米。有六斤、八斤、十斤的规格，购回后纳入巨型竹笼，加盐八斤，入甑蒸足二十四小时，方能柔韧耐拉、不易朽断。撑船竹篙选用上好三年以上毛竹，篙头箍以铁圈，圈内楔入坚硬实木固牢，用材多取相思木、青冈木、龙眼木、荔枝木、红叶石楠等。唯荔枝木易磨成帽状，耐久稍逊，故为末选。

若逢风期自泉州回航安溪，船身遍铺十六领草席，席面里外再衬麻袋挡风，乘风一日便可直抵安溪罗渡。20世纪70年代，水路搬运亦有定规：从参内罗渡挑运至魁斗奇观，每人工钱五角；自奇观赴金谷渊兜，工钱同样五角；渊兜至湖头街路程虽短，然逆流行舟、跋涉费力，工钱依旧五角。

当年湖头至泉州水路，常年有一百三十五艘排船往返穿梭、商旅不绝。民国年间，湖头万盛福商号李东家，总管各路货品水运调度。鲁藤船头有船家蔡矮，性情仗义，曾为李东家缠足内眷，免费包揽湖头泉州往返船程，分文不取，还贴补膳食。旧时行船规矩分明：男客居船头，女眷宿船尾。李家逢生子满月、周岁度晬诸般人情礼数，蔡矮亦随份相赠。因感念其厚情，蔡矮三趟往返跑完，别家船只尚且轮不到载货排班。

鲁藤临溪沿河，世代以渡排为生者甚众。非汛期溪水浅涩，商船货物只能暂泊鲁藤溪岸囤放，待汛期水涨，再整舟续航。乡贤蔡士拨，曾受聘为杨汉烈幕僚，声望素著，地方匪寇向来不敢肆意滋扰劫掠。后远赴南洋四月，受聘为姐夫黄德胜家族的合昌号、慎德号批局执掌账房。匪寇闻其远走海外，便伺机蠢蠢欲动、图谋侵扰。蔡士拨夫人闻讯，即刻遣人飞报南洋，促其速速归乡护境。

世事更迭，岁月迁流。昔日溪排水运早已被现代物流取代，舟楫帆影不复再现，只留“望舟”古地名留存人间。唯余尚卿窑脚、魁斗窑园仑、镇抚窑头仑等处，散落旧窑残片、古瓷碎砾，静静卧于荒坡野岸，成为那段溪运繁华仅存的岁月遗痕与乡土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