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炳根

三月中旬，到蓬莱镇新林村走了一趟。那里正规划建设古渡公园。我们此行，大半是为了一块石头——官仓庙供桌底下那方磨出包浆的旧物。

这些年，我在茶乡安溪行走，常被大村镇的辉煌吸引，却也不愿错过小地方的光影。随性而至，能捕捉一片云影就够，不求刨根问底。安溪广袤，无处不值得被看见，比如那些古渡、古道。我们未必探求真相，只希望它们被看见，让好奇的人去追寻，在行走中发现丰饶。

面对厚重的历史，个体总是渺小。小地方能得到关注的不多，能为它们述说的更少。在官仓庙，我们遇到同样的问题。官仓庙，当地人叫高仓庙。庙不大，建在高出河道不多的小丘上，说高仓也没错，至今近700年。渡口叫官仓渡，当地人称溪沙渡或新林渡。明代县志载：“官仓庙，在龙兴里”“龙潭溪，在龙兴里，通舟楫抵源口渡。”

我们来的那天，急于翻阅族谱。族谱内容实在丰富，既有高仓庙的记载，又有“钱渊”的说法，据说地名和捡到钱有关。安溪与“渊”有关的地名很多，比如县志记载的兴二里有“上渊乡”“下渊乡”，来苏里有“渊兜乡”，永安、光德二里间有“凌渊渡”。乾隆版《安溪县志》渡口条目中，兴二里有源口渡、小溪渡、官仓庙渡，还有“灵应岩，在前渊”。我们更相信官方记载，那么“钱渊”是否就是“前渊”，“官仓庙”是否就是“灵应岩”？暂且存疑。但无疑，新林前渊的官仓旁边有座庙，现在官仓庙门牌上写的角落名是“庙后”，而“高仓庙”是俗称，县志为“官仓庙”，渡口叫“官仓渡”。古渡口遗址至今犹存。

官仓，自然与官方仓库有关，或为粮仓，或为盐仓。当地苏氏族谱里保存着一份份田契，与生产粮食有关。村里老人说，小时候见过盐棚，旁边散落着瓦片——盐棚早已倒塌，只剩几片粗陶瓦当嵌在泥土里。这里既走过粮船，也走过盐船，早期还有大量铁器、瓷器在此辐辏。渡口的山珍海味，应有尽有。龙潭溪很早便能行船，新林村因古道与水道相连，交通便利，便建了官仓。

当地村两委热情地邀请我们来看看，因为这里的古道直通青阳冶铁遗址。乾隆《安溪县志》记：“鸡髻崎山，形似鸡冠，因名。自麓至巅，路十余里，为下六里及上游等府必经之途，不殊蚕丛九折。”下六里为还一、还二、龙涓、崇信、感德、常乐。这条古道是内外安溪的重要连接。与长卿朋友苏杰民聊起古道，他说父亲经常提起鸡髻崎，因山形好记，从前走古道到县城。

新林村的一张蓝图在眼前铺开。古道、古渡相连，是宋元的重要遗迹，有挖掘的潜力，可以让古村焕发生机。古渡旁的“古渡公园”石刻、新建的“武功桥”碑记、“红岭头宋元古道”石刻已经立起来，只需进一步提升完善。我们感叹当代人的开放意识——他们主动把族谱拿出来分享，让村庄被看见，甚至以古渡、古道、一座小庙为抓手，来宣传和提升村子的影响。当天，我们还翻阅了当地一个叫林蒲格的王氏族谱。至于哪些记载更接近真相，是族谱里的文字还是官方志书？似乎不必争论谁对谁错。存在即合理，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做事，愿意为村庄厚重的历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官仓庙供桌底下的那方石头是原物，近700年没人动过。它静静地驻守在那里，听过古渡咿呀的桨声，挑担的盐夫、轿夫、行人、马队经过的声音，还有沉重的生铁哐当声，没有辩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