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将岁月付茶香
李杰威
茶山的雾,总在清晨不请自来。
龙涓是安溪的产茶大镇,镇政府二楼的窗台望出去,是层层叠叠的茶垄。雾气缠绕着山腰,把整片茶园晕染成一幅淡青色的水墨。五年了,我早已习惯在这样的景致里醒来,习惯茶香不分季节地渗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——春茶清冽,秋茶醇厚,夏茶微苦,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。
毕业那年,我22岁,带着满腹书卷气来到这里。
第一个驻的村子叫培福,从县城到村里,盘山路绕得人头晕。村支书老杨第一次见我,递过来一杯刚泡的铁观音。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荡。
“后生仔,会喝茶吗?”
我老实说不会。
他便笑,皱纹像茶垄一样在脸上铺开:“不急,慢慢就懂了。”
那时候我确实什么都不懂。不懂为什么村民为了几垄茶园的界限可以争得面红耳赤,不懂采茶时节全家老小齐上阵的郑重其事,更不懂老茶农摊开掌心让我看那些深褐色的茶渍时,眼里为何有那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。
我开始学着喝茶。先是装模作样地啜饮,后来竟真的品出了门道——铁观音的“观音韵”原来不是虚词,那兰花香、那回甘,是要静下心来才捕捉得到的。
第三年秋天,我进驻第二个村子。那里的茶园更陡,几乎挂在45度的山坡上。也是在那里,我头一回完整地参与了一季秋茶。从采摘到晒青,从摇青到炒青,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记得有个雨夜,怕鲜叶堆在一起烧了青,我和茶农们守在茶厂里,一遍遍地翻动着竹匾上的茶叶。茶青的气息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,带着草木特有的微微涩味。凌晨三点,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,照得茶厂外的石阶发白。
老茶农递给我一支烟。我摆手说不会,他自顾自点上,说:“这茶啊,和人一样,该吃苦的时候就得吃苦,熬过去了,香气才出得来。”
那一刻,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我突然觉得,这满山的茶树,每一株都比书本上的道理更深刻。
五年来,我走遍了全镇的茶山。哪家的茶园朝向好,哪家的制茶师傅手艺老到,哪片山场的茶叶带花果香、哪片又带奶香——这些细碎的知识一点一点积攒起来,竟比任何调研报告都来得扎实。我的工作早已不只是在村里走访:党政办的灯常常亮到深夜,一份份材料、一张张表格,为领导决策提供依据的调研报告改了一遍又一遍。团委的事也不少,组织青年活动、对接返乡创业的政策。说不上惊天动地,却桩桩件件都连着乡亲们的日子。
去年春天,村里一户茶农因为找不到销路急得团团转。他家100公斤春茶,品质上乘,却被茶商压价压得厉害。我试着帮忙联系了之前对接过的几个电商青年,又跑了几趟茶都的茶叶市场。茶卖出去那天,老茶农执意要送我两斤茶。我连连推辞,他有些急了:“你帮我这么大的忙。”末了又补一句,“后生仔,你现在懂茶了。”
我现在确实懂一点茶了。懂得铁观音的七泡有余香,懂得“绿叶红镶边”的功夫所在,更懂得一杯茶汤里,藏着一方水土的脾性。龙涓的茶,香气高扬却不霸道,入口微苦而回甘悠长,像这里的人——山高路远养出的硬朗筋骨,却把最醇厚的温情留在了茶汤里。
五年,三个村。我在每一片茶山都留下过深深浅浅的脚印。那些在办公室写材料的深夜,窗外飘进来的茶香,会让我想起山间的雾气、炒茶锅前的火光、茶农掌心的茧。
前几日整理文件柜,翻出刚来那年写的第一份村情报告。纸页已经泛黄,字里行间满是书生意气,动不动就是“产业升级”“品牌赋能”这样的大词。现在的报告反而越写越实了,写茶园管护就写怎么修剪、怎么施肥,写销路问题就写哪个市场什么价。字小了,心却宽了。
茶山的雾又起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雾气漫过茶垄,看远处的村庄在乳白色的氤氲里若隐若现。五年,1800多个日夜,我学会了喝茶,学会了听懂茶农的行话,学会了在纸上写下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。起初总想着要改变什么,后来才发现,被改变的是自己。就像一泡好茶,要经过摇青的碰撞、杀青的灼热、揉捻的力道,才最终沉淀出属于自己的那缕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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