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永治
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我刚走出大学校门。那时的中国，改革大潮正急，“下海”成了许多年轻人的梦想。一位大学时结识的朋友，毕业后专心做起茶叶生意，听说做得风生水起。我看着眼热，便也动了心思，与人合伙收了百余斤茶叶——茶款还是找老家亲戚赊的。

可到底是不懂茶。收来的茶叶品质平平，加上那时交通不便，又没有固定的市场，买家难寻。折腾了一个月，百来斤茶叶只好亏本转手。那次不成功的生意，不仅赔了时间，还欠下亲戚一笔茶款，拖了一年才还清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再不敢提“经商”二字。

十年光阴倏忽而过。我已成了家，在家乡做茶的兄弟和侄子们，日子过得红火。劳动节放假，我又起了念头，从邻居那儿买了茶青，借来兄弟的工具，想亲手试试制茶。

从采摘到成品，整整两天。关键步骤都是哥哥和侄子操持，我只在一旁帮忙摊放茶叶、摇青、生火。他们知道我有午休的习惯，中午还硬让我歇了一会儿。可即便如此，两天下来，仍是腰酸背痛，好久才缓过来。但当我看到自己参与制作的茶叶，一颗颗墨绿蜷曲，泛着隐隐的光泽，透着幽幽的香气，那份疲累里，竟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安慰。

后来哥哥和侄子执意要分给我那周的“工钱”。我心里明白，这份收入是借了他们的力、承了他们的情。一位邻居老者曾开玩笑说：“你还是专心做你的事吧。对于做茶，你外行！”话虽直白，却是实情。那次之后，我更觉得该做好自己的本职，不为一时的念想，去做力所不及的事。

进入新千年，安溪的茶业发展得飞快。有一次，久别重逢的好友带我去一家茶店，才算真正开了眼界——原来茶是可以这样品的。茶艺师端坐席前，温器、纳茶、冲泡，一招一式，行云流水。人美、茶香、情浓，融成一种宁静的享受。好友对各种茶如数家珍，同行的茶厂朋友更细细讲起好茶的制作细节：辨叶、定级、品评……我听得入了神，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。那时我才意识到，安溪已经有一批人，在用心打造自己的品牌。人们的日子好了，闲暇时约上三两好友，品一壶好茶，闲话家常，渐渐成了安溪人生活里一道温馨的风景。

近些年，电商风生水起。有一天，我随朋友参观安溪一家著名的电商茶企。走进展厅，便有专人引至茶室。茶艺师循法而作，温器、纳茶、悬壶高冲，式式精准。顷刻间，茶香氤氲，一盏色、香、味、韵俱佳的茶汤，悄然成就。

随讲解员深入参观，公司的历史与未来蓝图、各地分支及名号的由来，一一铺展。展区里，品种琳琅满目。信步其间，如同穿越中国茶文化的经纬，品鉴着各地风土的馈赠：闽北岩茶的醇厚、江南绿茶的清雅、滇红的热烈、白茶的素净。“百茶”在安溪这一隅和谐交响，令人感慨。展厅里，现代化的物流系统、实时更新的电商数据墙、严谨的质检流程，无声诉说着产业的升级；而“百茶”汇聚的格局，不仅是经营的广度，更是海纳百川的茶文化胸襟。

这些关于茶的点滴往事，氤氲着数十年的岁月流转。那生生不息的烟火，是茶香，更是人间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