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牛月

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据说这一天，蛰伏了一冬的龙被春雷唤醒，抬起头来，行云布雨。细雨落下，润泽干渴的土地。庄稼人知道，可以播种了。

而在我的家乡安溪，这一日还有另一个名字：土地公生日。清·乾隆丁丑版《安溪县志》卷四节序中载：“二月初二日，各村俱祭土地，名为做福。”寥寥数语，道出的却是几百年来代代相传的习俗。

我的老家亭后自然村，家家户户厅堂的大边，都供奉着土地公。一张长方形的红纸中间竖写着“福德正神”，两侧是对联：“福而有德千秋祀，正则为神万世尊。”横批：“吉星高照”。

平日里，除夕、月半、冬至，要点香烛，供果品，拜一拜，求个平安。各家习惯不同，有时随意些也无妨，诚心就好。但二月初二这一日，是最隆重的。家家户户敬备寿酒寿面，五果五牲，恭恭敬敬地叩请鉴纳。祭拜时念的祝文，我从小就会背：“唯公厚德，正直聪明，神光普照，镇宅光明，庇佑弟子，合家康宁，五谷丰登，六畜兴旺，丁财两进，富贵同升，家运旺发，宅第显荣。”念毕，行三跪三叩礼。

这是家家户户都做的。但我们村，还有一处更特殊的所在。

一道山涧从村中央穿过。这条涧水从村头的冠厝发源，在翰墨汇入西溪，最终奔向泉州湾。在俗称“旮旯盆缸”的地方，另一条从魁斗镇黄山村流来的山涧与之汇合，两水交汇，灵气氤氲。不远处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，雄踞水畔，地名叫“大石盘”。

村对面的山，绵延起伏，像一条蛇，村里人就叫它“蛇了”。而大石盘，正好在蛇嘴的位置。老人们说，这是一块宝地。石头旁长着一棵大榕树，枝繁叶茂，树荫下有一个石龛。石龛里没有佛像，只有一个香炉，插着些香。小时候，村里碾米厂就在附近，我去过几次，只觉得那地方有种说不出的不同，仿佛空气中都透着几分肃穆。石龛四周，四块天然的石头围成，爬满青苔，藤蔓缠绕。通往石龛的小石阶，被踩得光滑发亮，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。

每年二月初二，村里人络绎不绝来此敬拜。外村人也来，有的许了愿，很是灵验。老人们说这石龛很久前就有了，方圆百里只我们村有这一处。但它的来历，没人说得清。

今年春节，我们几个人在堂亲家里喝茶，又说起这大石盘土地公。堂亲其祥说，春节前他去了一趟，把路边的杂草砍了，整理了一下，方便人们过去。堂亲永富接话：“这土地公，叫大石盘土地公，安南永的‘山书’上有记载，五乡八里敬神明的时候，都会盛情而邀。”“山书”是什么？永富也说不清，我也不甚了然，但土地公的威灵，却口耳中代代相传。他父亲正好在旁边，听了这话，放下茶杯，缓缓开口：“这山，是从永春过来，经过南安，一路蜿蜒到咱们这里的。传说古时候有个永春的地理先生，沿着山势一路追寻，走到这大石盘，见山势到这里突然停了，像是把头钻进了水里，也就是，小龙探水，气象非凡。他吃了一惊。抬头一望，面前是一座更高大的山，形如莲花。他就说了两句话——”老人顿了顿，清了清嗓子：“‘脚踏石盘，眼对莲花，山川形胜，风水宝地。’”可等他回头，看见那个石龛，却摇摇头，失望地走了。

为什么失望？老人没说。我们也没问。有些事，问得太清楚，反倒没意思了。

我想起另一个传说。我们村对面的山，就叫莲花山。站在西溪边上看，那山确实像一朵倒扣的莲花。安溪有句老话：“湖头对水来，莲花倒趴栽。”说的就是这里。

传说当年李光地从湖头顺水而下，到了元口与汤内伽楠那一带，正是龙潭溪与西溪汇合的地方，视野豁然开朗。他远望群山，一座是三个尖峰的高雁山，如笔架；一座是悬崖峭壁的石竹山，山顶茶树如黛；中间那座，斯斯文文，不张扬，却自有一种气度，像一朵倒扣的莲花。他便说了那句“湖头对水来，莲花倒趴栽”，又叹道：“谷口，地灵人杰，文风必鼎盛。”

谷口，就是后来的金谷。自唐以来，这里便是广泽尊王的迎香处，也叫佛口。如今的金谷村、金东村、金山村，都在这一带。时光流转，传说或许模糊，山川却始终静默。莲花山依旧静立，西溪依旧长流，大石盘上的古榕依旧葱郁。

二月初二，我又站在老家的门口，望着对面的莲花山。山还是那座山，树还是那些树。大石盘的方向，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——那是去敬土地公的。

二月二，做福。我们敬土地，敬山川，敬神灵。其实敬的，是生生不息的自然，是代代相守的家园，是内心深处那份从不熄灭的向善、向美、向前的力量。

那条穿村而过的山涧，依旧清澈，从深山出发，滔滔不绝地汇入泉州的母亲河晋江，奔向大海。水会流走，但源头还在。就像这二月初二的香火，形式会变，但只要还有人记得，还有人去敬，还有人站在石龛前，虔诚地点上一炷香——香火未断，人心未凉。

春风又起，龙已抬头，福到家门。茶乡大地上的人们，依旧守着青山绿水，满怀敬畏与希望，一步步，走向更远的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