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丽珍

感德有个“茶王公祠”，在槐植茶心仑尾，这是假期探访茶乡看到的。祭拜“茶王公”活动，二十几年前我就知道，而且到现场观看过一次，当时认为只是一种平常的乡村习俗。这次在“茶王公祠”里读到介绍时甚是惊讶：所奉“茶王公”竟然是谢枋得。

谢枋得，南宋末年江西弋阳人，曾与文天祥同科考取进士，后因抨击当朝宰相被贬为二甲而愤然抛弃功名。元军进攻宋朝，谢枋得招募民兵与元军大战失败后逃亡隐居福建。元至元二十五年（1288年）冬，遭拘捕押禁大都（今北京）悯忠寺（今法源寺），绝食五日而亡。法源寺后街有座“谢枋得祠”，是后人仰其道德文章、坚贞气节建立的。然，他怎么就成了感德“茶王公”呢？

《茶王公信仰文化研究》一书收入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陈支平教授的文章《福建的正顺尊王与安溪茶王公崇拜的文化意义》。该文认为，福建许多区域有崇祀“正顺尊王”习俗，神明皆为历史上确有的人物，如东晋谢安、北宋谢佑、南宋谢枋得，等等。“正顺尊王”是朝廷敕封，彰显他们护国佑民之功。而谢枋得还有“茶王公”之称，传说是因其生前曾在槐植（旧称左槐）倡导种茶，乡民感恩，故在其殁后画木板像祭祀。据当地学人记述：槐植祭拜“茶王公”习俗可上溯至明成化五年（1469年），黄、陈、苏三姓鸠资兴建集福堂，恭迎谢枋得神像进左殿奉祀，立有一整套祭拜仪式。此活动延续几百年，集福堂毁后中断。1986年，陈、黄、苏三姓又重塑金身供奉。每年正月初十至正月十二日，有三天三夜活动：发文恭拜，绕村巡境割火，信众接福，最后设坛布道。前些年，当地又集资在集福堂遗址建造新庙，称“茶王公祠”，殿宇宏大，颇为壮观。

籍在江西，入闽隐居，到过感德，甚至长卿，最后魂归元大都悯忠寺。由“正顺尊王”演化成左槐民众恭拜的“茶王公”，其中曲折令人唏嘘。另据长卿镇《林兜谢氏族谱》载，长卿水口谢氏开基始祖谢天福为谢枋得后人，谢天福平生致力于抗元事业，壮年辗转于永定、武荣、清溪，耄耋之年方携三男一女卜居金田乡还集里林兜村（今长卿镇山格村境域），与槐植接壤，此时已是元至正年间，卜居此地，是其先祖的启示？抑或感应？

在安溪，崇祀“某某公”的各类宫、寺、岩、殿相当多，遍布于乡镇村庄，“公”是尊称，显示地位高尚，“清水祖师”民间也称“祖师公”。1980年，我曾徒步上岩，写了一篇《清水岩游记》，制作配乐散文，在福建省广播节目评选中获二等奖。这是第一次与民间信仰接触，不懂拈香膜拜，却是怀着敬畏之心完成的。然二十年后，2000年的深秋，于“祖师公”神像边的一次偶遇，让一份笃信虔诚入住了敬畏之心。那是一个下午，我陪十几位书画家游览清水岩，兴致高时他们联袂作画，众推陈姓老艺术家题字作跋。写了几句，老先生停笔说：“鞭炮声不绝是清水岩的特别之处，想写这句，此时却没有，似乎不妥了。”管理人员解释：“五点多了，香客都回了。”话音刚落，鞭炮声巨响，且持续了好久。老先生抚掌微笑，提笔续写，我却愣住了：是巧了？还是“祖师公”送来的？

“茶王公”等民间信仰延续千年，根植于民众心中，是一种精神寄托，如果过于寻求神明的历史真实性，实在没有必要。重要的是，汲取此类民间信仰蕴含的文化意义，为促进社会和谐发挥积极作用。改革开放以来，民间信仰再度活跃。窃以为，真正接受善念，真心践行善举，真情回馈社会，乃是营造良好环境、把控良性循环、实现愿景之正道。知行合一，意念、思维、情感、身体、行动都在同一条线上，生命之流才能清澈无垢，通畅奔涌。

感德“茶王公”崇拜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，“茶王公”祭仪最有特色的供品是茶，寓意感恩回馈。据介绍，随着社会经济生态变迁，“茶王公”的祭祀仪式还逐渐演化，糅合增加了规范茶叶生产内涵，签署“自律公约”，这种自觉提升在民间信仰崇拜中也是罕见的，值得倡扬。

央视“唐宋八大家”节目有个浪漫桥段：他们都穿越回现代，故地重游，感慨万千。忽发奇思：若谢枋得也穿越而至会作何感想？今日之安溪，山岭上生长芬芳，空气中弥漫茶香，茶市场熙熙攘攘，铁观音四海名扬，中国茶都聚八方茶商……谢枋得是惊奇？还是感动？应该是欣慰，也许还想吟诵《觅茶》诗：茂绿林中三五家，短墙半露小桃花。客行马上多春日，特叩柴门觅一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