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奋勇

月穷岁尽，时光踩着细碎的脚步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。我的老家藏在偏僻的山里，静是静，可一到这时辰，热闹便从各家的门口红彤彤地升腾，那是“火群”的光。

约莫下午两三点钟，村里人像是约好了似的，都忙活起同一件事——堆“火群”。地点就选在各家大门口，通常是家里的成年人牵头，孩子们雀跃，围在旁边打下手，递枝丫、扶柴禾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
堆火群是有讲究的。先把秋天就备好的干松枝竖在中间，带着松针的枝条俗称“柴秋”，还掺些晒干的芒箕，再铺一层带叶的杉树枝丫。两种枝叶交替着往上叠，一层又一层，堆得比成年人还高出些，底座有晒谷子的竹箩那么大，圆滚滚地像座小山，层次分明，远远望去，透着一股子实在的壮观。最后，父亲会砍几根青郁郁的杉枝，蒙在最外头。于是，那堆便有了生命似的，苍绿衬着赭褐，沉沉地坐在门外，等着被点燃。

自家的火群堆好，孩子们就像赶圩似的，东家跑西家看，比着谁家的堆得最大、最圆，谁家的花样最别致。若是听说了哪家堆火群时，闹出笑话，便立刻当成宝贝似的传开，惹得大人们也跟着哈哈大笑，那些细碎的趣事，就这么在炊烟里酿成了年的味道。

年夜饭的香气渐渐淡去，夜幕悄悄笼住了村庄。各家先放一阵鞭炮，噼啪声此起彼伏，炸开了除夕的热闹。随后，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手持火种，慢慢凑近火群，火苗“腾”地一下蹿起来，瞬间舔着层层枝叶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像是年的絮语。十二月的山风带着凉意，可熊熊火焰燃起来，暖意便裹着松针与杉叶的清香弥漫开来，围在旁边的一家人，手脚渐渐暖和，心里更是暖烘烘的。

长辈们会顺口念起流畅的闽南四句，句句都是吉利话。祖母的念叨是每年必不可少的：“炝火群，养大猪群”“火红红，有贵人来相帮”“杉刺噼啪响，孩子公比马更会跑，读书认字当当响”。一家接一家的火群燃起，乡村被一片红火裹住，鞭炮声、烟花绽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，连夜空都被映得亮堂堂的，像是撒了满地星光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主妇会用铲子取一勺滚烫的灰烬放进灶膛，让这福气接连起三餐茶饭。那一刻，火的温度，就是家的温度。祖母则会往她的火烘里，添几块“火谷”，让暖意能留得更久些。村里人都要在十一点前完成“炝火群”，因为过了十一点，就是崭新的新年初一了。

后来，我走出了大山，求学、工作，日子像流水般匆匆而过，可老家除夕的“火群”，却始终没变模样。10年前，我对各地民俗生出兴趣，才发现村里的“炝火群”，竟和别处的“跳火盆”颇为相似，只是用料不同——他们多用地瓜藤、稻草，还会按辈分从火上跳过去，图个辟邪迎祥。有一年回乡过年，我跟父亲提议也试试跳火，父亲笑着说，听老前辈讲，很久以前村里也有这个习俗，只是有一年一个孩子跳的时候，不小心摔到了门外别人家的屋顶上，自那以后，便取消了这个环节。老家依山而居，门前屋后都是陡坡，确实藏着风险。我不禁想着，祖先们真是有智慧，懂得与时俱进，不墨守成规，这般变通，才让民俗里的温情得以长久留存。

屈指一算，我已经五六年没回山上的老家过年了。今年放寒假的第二天，我便动身回了乡，刚走到屋檐下，就看见两捆杉树和松树的枝叶，静静立在那里，像两位饱经风霜的时间老人，没有丝毫怨言，反倒像是在催促着人们，在崭新的光景里，赶紧做点有温度的事。我蹲下身，举起手机想把这景象拍下来，起身回头时，恰好看见母亲从田里回来，肩上挑着一担新鲜的蔬菜，就那么站在阳光下，笑着看向我。“这是除夕炝火群要用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应着，声音落进自己的心里。

目光飘向那个被火焰熨烫过无数遍的“老地方”，那金红的火苗仿佛再度跃动，映亮我回不去的童年，焐热我心中永远的快乐老家，更在恍惚间，照见一条蜿蜒的、温暖的路，静静等待着，远行的脚步，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