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志宏

走进一处农家，一个粗糙厚重的石磨静静伫立，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，瞬间将人拉回旧日时光。

石磨由两块尺寸相同的短圆柱形石块与磨盘构成，上下扇接合的平面錾着细密纹路。上扇磨顶有个圆洞，是粮食的入口；下扇中心立着寸长的铁轴，唤作磨脐子，牢牢衔着上扇，防止转动时偏移。小磨轻便，安个竖臂，单手就能摇得飞快；大磨则要装个“上”字形木推手，一头拴在房梁上，壮劳力双手抓着推手，前俯后仰地发力，石磨便悠悠转起来。粮食从磨眼漏进去，在纹路间慢慢挤压、研磨，末了化作粉末或米浆，顺着下扇的边缘，簌簌落在底下的木盆里。

石磨的历史，早得很。旧社会生产力不发达，人们加工粮食，只能把谷物放进石臼，用杵舂捣去糠。后来，勤劳的先人发明了石磨，还驯化牛驴拉磨，省力不少。再往后，又有了水磨，靠流水冲力带动磨盘，只是受水利条件限制，没能普及。“民以食为天”，过去农村人的口粮，全靠这石磨。稻谷磨成米，小麦碾成粉，黄豆研成浆，就连红薯、土豆这类根茎蔬菜，也能塞进磨眼。石磨转啊转，把五谷杂粮都变成了能入口的吃食，磨出来的不只是粉和浆，更是农家日子里实打实的烟火气。还有老人说，石磨粉碎五谷杂粮，能辟邪压煞、镇妖降魔，这说法虽带着几分乡野趣谈，却也藏着人们对石磨的珍视。

推磨是件讲究活，通常要两人搭手。一人站着推磨，手脚并用，身躯随着推手前俯后仰；另一人坐着“着磨”，用小勺子把浸泡好的粮食送进磨眼。我小时候也凑过热闹，看着大人往磨眼里添豆子，手里的水瓢轻轻晃，清水顺着豆粒儿一起溜进磨缝。我攥着磨杆的木柄，双脚蹬着地面，身子一前一后地晃，石磨便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地转起来。可没转几圈，我就气喘吁吁，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。

时光流转，科技进步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电动机的嗡嗡声取代了石磨的嘎吱声，电磨、粉碎机、磨浆机走进了农家。那些笨重的石磨，渐渐没了用武之地，从解决温饱的“功臣”，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不过，在闽南的许多地方，老旧的石磨并未被遗忘，反倒换了新用场。农家小院或民宿里，有人用老石磨搭建花架，有人把它摆在角落供人参观，还有人将其安置在水池边，做成喝茶聊天的小茶台，比寻常木桌多了几分沧桑韵味。乡村旅游景区里，老石磨更是成了吸引游客的“宝贝”，孩子们亲手推磨，体验磨豆浆、磨米粉的乐趣，欢声笑语里，石磨又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一日，我在公园散步，阳光软软地洒在步道上。绿荫下，一方石磨被擦拭得干干净净，磨盘上承着一套白瓷茶具，盖碗、公道杯、品茗杯错落有致。这石磨，竟成了最别致的茶席。滚烫的开水冲入盖碗，铁观音的兰花香瞬间弥漫开来，茶客们围坐一圈，谈天说地，茶香混着笑语，在风里飘远，孩子在不远处嬉闹，岁月便这般温柔静好。

文友陈坤玉的“饮颖雅筑”里，也摆着一方石磨。竹丛掩映，木门微掩，书香混着墨香。冬夜时分，石磨上放个炉子煮茶，热气氤氲，满室生暖。我“觊觎”那方石磨许久，其实觊觎的，是那份藏在石磨上的生活烟火。

如今，越来越多的人把石磨当作茶席，不必再为口粮奔波，不必再汗流浃背地推磨，人们坐在石磨边，泡上一壶铁观音，聊着家长里短。曾经，石磨转着的是温饱，是一代代人的生计；如今，石磨托着的是茶香，是一城人的悠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