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胜

清康熙三十九年至乾隆二十六年间，六十余载岁月里，安溪蓝溪沿岸的仙苑、塘尾（今同美）、虞都（今吾都）方圆五里之地，曾孕育出一段令后世文人追慕不已的锦绣年华。时人誉之为“蓝溪鹅湖”。

“鹅湖”二字，源自南宋淳熙二年那场著名的鹅湖之会。朱熹与陆九渊、陆九龄在江西鹅湖寺激辩经义，理学与心学思想激烈碰撞。后世为纪念这场盛会，于其地创立鹅湖书院，使之成为天下士子向往的学术圣地。这段跨越500年的文脉，最终在安溪的绿水青山间寻得悠远的回音。

蓝溪水蜿蜒流淌至仙苑，与清溪交汇，河道于此一折，形成一片开阔水面，形如曲颈白鹅，静卧于安溪的晨雾晚霞之间。古老的仙苑渡口，曾见证多少舟楫往来。橹声欸乃里，南来北往，带去茶叶、铁器与山货，带回随水而至的四方文气、八闽风流。

蓝溪文运的种子，早在南宋便已深植。朱熹过化安溪，行至薛坂溪畔，见桃红柳绿，晓霞初蔚，心生欢喜，题写清溪八景之“薛坂晓霞”，并挥毫写下“仙苑”二字。那墨迹渗入石碑，也仿佛渗入这方水土的肌理骨骼。

而后，理学名相李光地推崇朱子之学，对鹅湖论辩所倡导的求真务实精神心向往之，将其学术风尚带回故里。于是，当安溪湖头李光地家族以“四世十进士七翰林”的科举功名光耀北线之时，蓝溪畔的城西之地，也因这缕自鹅湖吹来的清风，悄然点亮属于自己的星火。

星火自康熙三十九年燃起。仙苑梁国宝首开风气，他进士及第，为官务实，整顿盐务有功，更以孝德闻名，两度获皇帝嘉奖。此后，这片土地的文风便如溪流奔涌，生生不息。乾隆元年，其子梁开芳乡试中举，虽未至进士，却也添了薪柴。乾隆十三年，虞都陈廷科高中进士；乾隆十九年，塘尾陈宗达接踵题名；乾隆二十六年，塘尾陈元锡再传捷报。六十一年间，五里之地，竟走出四位进士、一位举人，这不是偶然的数字堆叠，而是一方水土文气喷薄的呈现。

蓝溪文脉的传承，有迹可循。据传，陈宗达之父陈恩早年在同乡陈廷科（后中进士）的宴会上受讥，遂立志教子成才……相地建书房，礼聘蓬莱温泉举人唐桂生为师。陈恩每日从仙苑集市购得一对猪腰子奉与先生，甚至曾因买不到而宰杀家猪。这质朴的诚意，终换来唐桂生悉心教导。后来，唐桂生与陈宗达先后登第，书写了一段师生佳话。

而陈宗达的堂弟陈元锡，自幼聪颖。闻堂兄中进士，乡人争相道贺，他却闭门不出。父母问其故，从容答曰：“进士耳，儿亦能耶。”语气清朗，是少年锐气，更是这方水土长久涵养的文化底气。后来他果然高中，选任仪征知县。两堂兄弟先后登第，堪称同美，乡人引以为荣，遂将塘尾更名为同美。

这些文人墨客，自然不会总是独坐书斋。他们需要一处地方，让才思与情谊彼此激荡。于是，仙苑的“六桂园”应运而生。相传，此园原名“六贵园”，后为更贴切地表达园主及往来士子对学问功名（蟾宫折桂）的追求，故取其谐音，改名为清雅高洁的“六桂园”。饱学之士如唐桂生、在坊里进士彭洙，皆曾为园中常客。

可以想见，在月明风清之夜，或是桂子飘香之时，园中胜友云集，高朋满座。一身正气的梁国宝、开朗好客的梁开芳、两袖清风的陈宗达、锐气未减的陈元锡、博闻强识的彭洙，还有饱读诗书的唐桂生……他们陆续在此品茗论道，或评点时文，或切磋经义。言谈间虽无当年朱陆“鹅湖之会”的激辩锋芒，流淌的却同样是那份对学问与道义的虔诚追寻。

这蓝溪畔的“鹅湖雅集”，承续李光地带回的鹅湖遗风，自有闽南文化沉静深厚的气韵，将六十一年间的文采风流，收于一园，凝结成地方文化史的华章。

再访蓝溪，古渡已逝，六桂园亦难觅旧迹。唯有溪水汤汤，依旧映着天光云影。那段文华岁月，早已沉入水底，成为这方土地最深的底色，静待下一场春暖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