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志宏

冬日的芦田，山川峻岭如黛，蓝天澄澈，白云悠然游走。

这片土地静卧于安溪西北，海拔在350米至950米之间，年平均气温在18-20℃之间徘徊。土壤肥沃，富含有机质，是生态茶园的理想基地。四万余亩原始森林如巨伞撑开，2万多亩茶园星罗棋布，国家级优质茶种“梅占”，便诞生于这片灵山秀水之间。

我们驱车向梅占原乡三洋村进发，山路蜿蜒如带，缠绕在青山腰间。银瓶山巍然矗立，主峰海拔1411.4米，山峦润泽圆美，状似银瓶。

车行至山腰处的宝峰岩，这座始建于宋绍兴年间的古寺已近900岁“高龄”，左侧两株罗木树枝繁叶茂，苍劲的枝干间，仿佛镌刻着山村与茶树相依相生的悠悠岁月。

虽过立冬，“十月小阳春”的暖意却未消散，同行者纷纷脱掉外套，不少人身着短袖。循着宝峰岩旁的石阶拾级而上，漫山茶园青翠欲滴，山间萦绕着轻盈缥缈的山岚，吸一口空气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。更令人惊喜的是，一簇簇映山红竟提前绽放，嫣红的花影点缀在深浅不一的绿意间，引得众人惊呼驻足，纷纷举起相机定格这份冬日里的意外生机。

几个女子索性扎进茶园，白色茶花正吐露芬芳，她们折一枝在手，茶青鲜嫩茁壮，花香清雅沁人心脾；有人将刚采摘的映山红插在草帽上，簪花的容颜与青翠的茶园相映成趣，成为山间最灵动的风景。

梅占茶的由来藏着一段温情传说：清嘉庆年间，三洋村农民杨奕糖救助了一位挑茶苗的老人，获赠三株茶苗，悉心培育后香气独特，举人杨辉文见其花似腊梅、香若寒梅，遂以“梅占百花魁”取名“梅占”，这名字便流传至今。

引路的杨志超老师年届七旬，却精神矍铄。常年日晒让他的皮肤黝黑发亮，精瘦的身躯裹着朴素的粗布衣衫，头戴草帽，胸前挂着扩音器，一路滔滔不绝地为我们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。从宝峰岩独特的36翘燕尾脊，到三洋村“三杨肇基”的渊源；从杨氏家族世代传承的家风，到杨汉烈曾赠五箱梅占茶给孙中山的佳话。说起梅占茶的特性，他更是如数家珍：这茶堪称“一树多茶”的典范，制乌龙茶则香味独特，制红、绿茶则香高味醇，自带清雅兰花香。杨老师的包里特意备了三泡茶——梅占、老茶、金骏眉，说要等下山后与众人分享。

行至一段陡峭石阶，杨老师指着脚下说：“从传说中的仙人走棋到山顶，这1225级台阶，都是村民们手扛肩挑，一块块石头垒起来的。前前后后奋战了一年多，才铺就这条山道。”我紧跟他的脚步，忍不住夸他老当益壮。他却连连摆手，目光投向远山，仿佛穿透了岁月的烟云：“当年先辈们走过的路，那才叫真的难啊！”原来自1910年起，三洋就有人下南洋做茶生意。那时没有公路，村民们为了卖茶，天不亮就得起身，将炒好的茶叶装进木箱，一人挑两箱，翻山越岭几天几夜。他们经紫云山到西坪，过剥皮岭，再辗转至同安，才有车运到厦门码头，将茶叶销往南洋。问及“剥皮岭”这个名字的由来，杨老神色凝重：此处凶险，民国时期匪患猖獗，多少茶农为护一担茶叶，轻则财物被夺，重则身负重伤。

“这条路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。可再难，也想让咱的梅占走出大山，让外人尝尝这好茶的滋味。”杨志超老师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厚重，他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簿子，封面上写着《杨瑞香茶庄盛衰回忆录》。“这是我老爸91岁时亲手记录的，上面都是老人工整的字迹。”几十家三洋人到海外经商，如今仍有人在坚守，翻看簿子，我眼中满是感慨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。

午后，我们直奔梅占百年老树群，在虬曲苍劲的老树底下穿梭流连。茶人杨福丁为我们冲泡一款名为“寒香魁”的梅占茶。沸水缓缓注入盖碗，金黄透亮的茶汤顺着碗沿流出，初尝时浓郁的薯香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，细细品啜后，滋味逐渐转为醇厚的兰花香，回甘悠长。忽然懂得，这“寒香”二字，恰如三洋茶农的人生，经历过风雨洗礼，熬过了艰难岁月，却始终保持着坚韧与芬芳。

回程途中，我们探访创办于1959年的芦田茶场。作为安溪较早的国营茶场与国家乌龙茶外贸定点出口厂，这里最鼎盛时，一镇的茶产量竟占全县的10%，足见此地茶脉之繁盛。
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茶场的木门、屋瓦与青砖上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梅占茶的回甘仍在舌尖流连，那滋味，藏着山岚的清冽、岁月的沉香，更裹着一代代茶人的滚烫初心。